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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韬的目光在“仓储部”那栏停了一秒。
三个仓库。
一号仓：国内来的轻工货品，罐头、白酒、牛仔服、方便面、电子表。专供苏方置换和零售批发。
二号仓：苏方交割的矿产原石、重卡零配件、整车设备。等待军列转运或军港装船。
三号仓：中转仓。日韩终端客户的订单在这里拆分、组货、装箱。
三个仓库，三条流水线。货进货出，二十四小时不停。
“仓储周转率？”
“平均四点二天。”伊万带着点得意，这个数字是他盯了两个星期才压下来的，“最快的一批罐头，早上到港下午就装上了去矿区的军列。零滞留。”
张韬把名单合起来。
四十七个本地员工。加上伊万原来的十一个老人。
五十八人的团队。
放在口岸那帮散户眼里，这是一家公司。
放在格里申那帮地头蛇眼里，这是一支军队。
……
次月，张韬让伊万在海参崴市中心，列宁大街和海滨路交叉口，租下了一间临街铺面。
铺面不大，六十平米。
门头刷成深蓝色，用中俄双语写着八个字，
“东方曙光物资兑换”
开业第一天，门口排了四十多个人。
不是中国人，是苏联本地居民。
规矩很简单。墙上挂着一块白板，每天早上八点更新当日兑换价。
美金兑卢布：1:26.5（黑市价1:28，银行官方价1:6.3）
罐头兑卢布：每箱380卢布（黑市价420）
白酒兑卢布：每瓶95卢布（黑市价110）
比黑市便宜，比银行实在。
苏联老百姓手里攥着贬值的卢布，去银行换美金，没有额度。
去黑市换，被宰。
去国营商店买东西，货架空的。
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地方：拿卢布能换到美金，能换到罐头，能换到实打实的东西。
价格还公道。
疯狂排队。
第一天收进来的卢布，一千四百万。
张韬没动这笔钱。搁了三天。
三天后，卢布又贬了百分之一点八。
他让伊万把这一千四百万卢布全部投进远东黑市，买美金。
三天前一千四百万卢布值五十二万八千美金。
三天后同样数额的卢布在黑市上只能换到五十一万九千美金。
但反过来，他三天前用美金和物资“买”进这批卢布的成本，是按当天汇率锁定的。
三天前的卢布比今天值钱。
换句话说：收进来的时候按高价收，花出去的时候按低价花。中间的差额，纯利。
每天百分之零点三到零点五的无风险套利。
不需要运货，不需要报关。
不需要跟任何人扯皮。
卢布在崩，他就在赚。
崩得越快，赚得越多。
……
同一时间，莫斯科。切尔基佐夫大市场。
三千多个中国倒爷缩在铁皮棚子底下，守着各自那两三平米的摊位。
卖电子表的、卖羽绒服的、卖打火机的、卖丝袜的，品类五花八门，货源七零八落。
每个人都是单打独斗。
从国内背货过来，在这儿摆摊零售。
利润？
一块电子表赚三美金，一条牛仔裤赚五美金。
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好的时候卖出去三四十件。
然后被地头蛇收保护费。被抄摊子。被同行压价。被黑帮盯上。
赚的那点钱，一半花在“平安”上。
张韬的电话打到莫斯科的时候，接线的人叫老马，切尔基佐夫华商联谊会的会长。
五十出头，浙江人，在莫斯科蹲了六年，算是这帮倒爷里混得最久的。
“马哥。”张韬说道，“我下周到莫斯科。有个事想当面跟你聊。”
老马攥着听筒，眉头拧了起来。
张韬这个名字，他最近听了不下二十遍。
远东那边的传闻像长了腿一样往莫斯科跑，什么军方通道、什么独家锁厂、什么一个人把口岸散户全挤死了。
真假掺半。
但有一点老马确认过，东方曙光的货，确实断了好几个从远东往莫斯科倒货的二道贩子的路。
“张老板，你要来莫斯科？”老马不冷不热地说道，“来做什么买卖？”
“不是来抢你们生意的。”
“是来给你们供货的。”
老马攥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什么货？什么价？”
“电子表、牛仔服、罐头、方便面。出厂价加百分之八的统一批发价。走量。”
张韬的声音停了半秒。
“要多少有多少。”
老马在切尔基佐夫市场的办公室不到二十平米，暖气管子嘶作响，墙上贴满了手写价目表。
张韬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挤了十一个人。
老马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没起身迎接。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唯一一把空椅子。
试探。
张韬没坐。
站着，把一份三页纸的供货方案搁在老马面前的桌上。
“各位看。”
十一个人凑过来。有人拿起来翻，有人探头看。
方案很简单。
第一条：东方曙光以出厂价加百分之八的统一批发价，向莫斯科全体华商供应电子表、牛仔服、罐头、方便面、运动鞋等十七类轻工品。
品种齐全，量无上限。
第二条：货款方式，现金预付，款到发货，每月两批，定点送达切尔基佐夫市场华商仓储区。
第三条：接受供货的商户，不得再从任何第三方渠道采购同品类外销商品。
第三条念完，有人抬头了。
“张老板，这不就是，独家？”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福建人，做电子表生意的，脸晒得黑红。
张韬看了他一眼。“不是独家，是统一渠道。”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张韬反问道，“你现在从国内拿货，一箱电子表进价多少？”
福建人嘴唇动了一下，没报数字。
张韬替他说了：“出厂价十二块一只。你从中间商拿，十九块。加上运费、报关、路上的损耗折损，到手成本，二十六到二十八块。对不对？”
福建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给你的价，出厂价加百分之八。十三块。”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了。
十三块。
和二十八块之间的差额，十五块。每只表多赚十五块。一个月卖三千只，多赚四万五。
这笔账不需要计算器。
老马把那份方案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第三条下面那行小字上停了三秒。那行字写着：“违约条款：凡违反统一渠道约定、私自从第三方进货者，东方曙光即时终止供货关系，已预付货款不予退还。”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韬脸上。
“张老板，你这是，要当我们的总批发？”
张韬没否认。
“你们继续零售。定价权在你们手里。卖多少钱是你们的事。”
“我只管一件事，货从哪来。”
上游。他要的是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