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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把那份方案合起来，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
六年了。
他在莫斯科蹲了六年，从背着蛇皮袋倒腾打火机开始，到现在管着华商联谊会三百多号人。
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种场面，没见过。
一个人，从源头把所有货源攥在手里，然后站到你面前说：要货吗？
只有我有。
拿什么拒绝？
你去哪儿找十三块一只的电子表？
“我签。”老马把方案往桌面上一拍。没犹豫。
因为犹豫的代价太大了，别人签了你没签，别人拿十三块的货跟你拿二十八块的货在同一条街上卖。
三天不到，你的摊位前就再不会有第二个顾客。
十一个人。
当天全部签字。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张韬预想的还快。
第三天，华商联谊会三百一十七户在册商户，签约率百分之九十一。
剩下那百分之九不是不想签，是人在外地没赶回来。
……
签约当天下午。
切尔基佐夫大市场东侧的货源对接区。
张韬跟老马一起去看仓储条件。
过道两侧全是铁皮棚子改的临时仓库，地上堆着大小小的蛇皮袋和纸箱。
老马在前面走，边走边介绍哪块地方归哪帮人。
温州帮、福建帮、东北帮，按地域扎堆，泾渭分明。
张韬的脚步在一个岔路口停了。
前方六米远的铁皮棚子前面，一个穿灰色呢子大衣的男人正蹲在一堆样品箱旁边翻货。
四十出头，国字脸，额头上一道竖纹刻得很深。
旁边站着两个跟班模样的年轻人，手里各攥着一本笔记本在记东西。
胡大海。
张韬的瞳孔收了一瞬。
上一世这张脸出现在他生命里，是五年后，九三年。
那时候胡大海已经靠电子表生意攒了八百万美金的身家，在莫斯科买了两栋楼，养了三十个打手，是张韬后来生意场上最大的对手。
后来他们打了七年。
从九三年打到两千年。商战、价格战、渠道战，胡大海每一次被打倒都能爬起来，像条打不死的毒蛇。
最后那一局，矿产线被胡大海联合格旁人从内部捅了一刀，差点崩盘。
而现在。
胡大海蹲在铁皮棚子前面翻电子表样品的时候，脸上满是得意。
他在跟棚子里那个卖样品的中间商讨价还价。
“这批五千只我全要。十五块一只，不还价。你有多少后续的量？”
中间商搓了搓手：“胡老板，这个价，我要跟厂里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我先付定金，三天内打全款。利索点。”
张韬站在六米外的过道里，看着这一幕。
上一世胡大海起家的路线，此刻像一帧一帧的慢放画面在脑子里重播，先用低价电子表打爆莫斯科散户市场，薄利多销，半年内做到月出货十万只。
然后用现金流反向吃工厂产能，一步一步变成渠道垄断者。
路径清晰，逻辑自洽。
放在八年的时间窗口里，几乎找不到破绽。
如果没有人提前把门焊死的话。
老马在前面回头：“张老板？”
“走吧。”张韬收回目光，跟上老马的步子。
脸上什么都没变过。
当天晚上。东方曙光莫斯科临时办公室。
张韬拨通了国内的电话。
“吴志清。”
“张总。”
“电子表。国内所有具备出口资质的石英电子表厂，深圳四家、东莞三家、义乌两家、温州一家。一共十家。”
吴志清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
“全部追加独家外销协议。条件跟罐头厂那批一样，全额现金预付，锁价，独家。预付款额度，每家不低于五十万。十家，五百万总额。三天之内全部签完。”
“三天？”吴志清平静地在确认时间节点。
“三天。”张韬回答，“另外，重点盯深圳那四家。胡大海，一个四十来岁的东北人，可能已经在接触他们了。如果有人签了意向但还没盖章，加价百分之五把他挤出去。”
吴志清没问胡大海是谁。
“明白。明天一早出发。”
……
五天后。
胡大海坐在深圳宝安区一家电子表厂的会客室里，茶喝了三杯，对面的位子始终是空的。
厂长的秘书进来第三次，脸上那层笑已经维持不住了：“胡老板，实在抱歉。厂长临时有事，”
“什么事？”胡大海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我上周跟他谈好的，五万只的单子，今天来签合同。他人呢？”
秘书的目光闪了一下。
“厂长说……这批产能已经被人包了。”
胡大海的眉头皱了起来。
“包了？谁包的？”
“东方曙光实业。全额预付，独家外销，签了十二个月的框架协议。”
秘书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留下胡大海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
这是第四家了。
深圳四家，东莞三家。七家厂，同一个答案，“被人包了。”
东方曙光。
胡大海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舌根发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厂房和公路，阳光白惨惨地打在玻璃上。
三个月的筹划。跑了十一趟深圳。
拉了两个合伙人凑了八十万启动资金。所有的路线图、利润表、扩张时间表，全部建立在一个前提上：能拿到货。
现在这个前提，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连根抽掉了。
胡大海从深圳回到莫斯科那天，切尔基佐夫市场的华商们正在传一条新消息。
是关于军火的。
“听说了吗？张韬那边开始碰军区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
“退役物资。帐篷、睡袋、铝材，据说连枪械零件都在倒。”
铁皮棚子底下，三个温州人围着一只铁皮炉子烤手，嘴里吐出来的白气比烟还浓。
说话那个姓林，做了两年方便面生意，被张韬的独家协议卡得差点断粮，今年勉强转行卖二手衣服。
“军区的东西？他不要命了？”旁边那个秃顶接了一句，但隐隐带了一丝快意。
快意很好理解，张韬把他们逼到绝路上，现在终于有人传出他要翻车的风声了。
“苏联那边军用物资是什么管控级别，你们不知道？”林老板把烟头掐灭在炉沿上，“严控品类。去年符拉迪沃斯托克那个格鲁吉亚人，就是倒军用望远镜那个，被抓了。人都没见着就进去了。东西没收，罚款，遣返，永久禁入。”
“那张韬，”
“早晚的事。”林老板的嘴角撇了一下，脸上满是不屑，“他再能耐，军方的东西碰了就是碰了。上面一查，什么批文都白搭。等着看吧。”
这话不是林老板一个人在说。
从海参崴到莫斯科，从黑河口岸到满洲里，整条中苏边贸线上的华商，十个里有八个在等张韬翻车。
你把所有人的活路都堵死了，罐头厂独家了，酒厂独家了，电子表厂独家了，连军方通道都打通了，凭什么？
凭什么就你一个人吃独食？
老天爷总得给个说法吧？
说法来了，他碰军区物资了。
这不就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