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推开码头办公区的门,桌上那部拨盘电话旁边,一张传真纸正从机器里缓吐出来。
发件人:巴沙耶夫。
内容只有一行字,“图-134退役机队整机拆解权,后勤部同意纳入下季度置换清册。共四十一架。”
张韬把传真纸从机器里抽出来,指尖摩挲了一遍那行俄文。四十一架,每架机体可拆解航空铝约九吨。三百六十九吨。加上之前图-154的六百一十六吨,将近一千吨航空级铝合金。
一千吨。
国内能消化这批东西的买家,他闭着眼都能列出来:沈飞、成飞、西哈飞。四大航空主机厂。
再加上精密加工领域,光学仪器、航天配件、军工电子外壳。每一家都在为原材料发愁,每一家的采购科长都在四处求爷告奶找进口渠道。
找不到。
苏联不出口原料铝合金技术制品。
西方有巴统禁运清单。
日本倒是有货,但一吨报价两万三千美金,贵得能把采购科长的报告打回去三次。
现在这批东西躺在远东军区的报废仓库里,等着用罐头和白酒换出来。
每吨成本八百美金。
卖价,一万二起步。
十五倍。
……
消息是堵不住的。
第一批三百四十吨航空铝从海参崴军港装船发往大连的那天,口岸圈子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有人故意放消息。
是因为大连港海关的报关单上写着,“苏联退役航空器拆解铝合金制品,净重340.7吨,申报单位:东方曙光对外贸易有限公司。”
报关单是公开信息。
黑河口岸仓储区,金老板蹲在空仓库门口听完这个消息,手里那根烟从头到尾没吸过一口。
“航空铝?”
旁边那个温州人声音发干:“军用的。图-154的机身蒙皮。”
“他……怎么弄出来的?”
没人答。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军方通道,批文护体,合规合法。
三个月前口岸上下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话,“碰军方物资迟早翻车”“等着看他进监狱”“批文也不好使”,现在每一句都扇在自己脸上。
林老板那天在铁皮棚子里说的“早晚的事”,此刻连提都没人提了。
不是忘了。
是丢人。
三百四十吨航空铝,按市价折算四百零八万美金。
这还只是第一批。
金老板把烟扔了,站起来拍了屁股上的灰。
“散了吧。”
他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那两个字背后的意思,在场每个人都懂,这不是同一条赛道上的竞争。
从来不是。
……
晚上。
张韬的办公室里亮着台灯,桌上摊着三份苏联经济数据月报,不是官方发布的那种粉饰太平的版本,是西多罗夫从远东经济统计局内部渠道弄来的原始数据。
工业产出连续六个月下滑。
卢布M2增速比GDP增速快四倍。
远东地区国营企业拖欠工资面已经达到百分之六十七。
西多罗夫推门进来的时候,张韬正用铅笔在数据表边缘画圈。
“巴沙耶夫到了。在楼下。”
“叫上来。”
三分钟后。办公室里三个人。门关着,窗帘拉了。
巴沙耶夫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白兰地,张韬专门给他留的那瓶。
西多罗夫坐在另一侧。
“张,什么事?非得晚上叫我跑一趟。”巴沙耶夫晃了杯子,“传真说不了?”
张韬没坐,靠在办公桌前沿,双臂交叉。
“有些话传真上不能说。电话上也不能说。”
巴沙耶夫的酒杯停在半空。
西多罗夫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你们俩,现在手里的东西,有多少是绑在军区体系上的?”
巴沙耶夫皱眉。“什么意思?”
“你的军衔。你的调配权。你在后勤保障部的签字章。”张韬一样一样数,“西多罗夫,你的贸易渠道,你在远东经贸系统里的人脉。”
他看着两个人。
“这些东西,如果有一天体制不存在了呢?”
巴沙耶夫的白兰地杯搁在茶几上。
“你在说什么?”
“苏联。”张韬悄声说道,“这个国家,撑不了多久了。”
巴沙耶夫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是怒。
“张。你他妈喝多了还是脑子烧了?”他站起来,“苏联,七十年的联邦,十五个加盟共和国,两百八十万军队。你跟我说撑不了多久?”
西多罗夫没动,但他的瞳孔收了。
张韬没退。
“坐下。”
巴沙耶夫的脚步顿了。
不是服从。
是张韬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开玩笑的成分。
他坐了回去。
“你上个月工资到账了吗?”张韬问。
巴沙耶夫的嘴闭上了。
“西多罗夫,你的朋友,他在统计局上个季度的经费,拨下来了吗?”
西多罗夫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没答。
答案写在脸上了。
“远东军区三个月没发军饷了。国营工厂六成拖欠工资。卢布一天贬一个价。商店货架空的,连莫斯科都买不到肉了。”张韬一条一条数下来,“这些信号你们不懂?”
“体制……会调整。”巴沙耶夫执拗地说道,“戈尔巴乔夫在改革,”
“改革改出什么了?”张韬打断他,“公开性?民主化?波罗的海三国今年已经在闹独立了。格鲁吉亚上个月死了二十个人。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在打仗。”
每一条。都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事实。
巴沙耶夫不说话了。
西多罗夫开口了。
“张。你到底想说什么?”
“两年之内。”张韬说道,“这个国家会解体。不是改革。不是调整。是,解体。十五个加盟共和国各走各的。军队拆散。国企私有化。你们手里现在能签字调配的所有东西,矿、厂、车、船,全部被新政府按废铁价甩卖。”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秒。
“到那时候,你们是卖东西的人,还是买东西的人?”
巴沙耶夫的脑子里在翻,过去这段时间张韬说过的每一个判断。
卢布会崩。
黑市汇率会到二十八。
口岸散户会死。
工厂会涨价。日经会继续涨。
每一条。全中。
“你要我们,怎么做?”
“成立公司。”
张韬从桌上抽出一份手写的股权架构图,铺在巴沙耶夫面前。
三个名字,三条线,汇到同一个框里。
“合资。三方出资。我出现金和国内供应链。巴沙耶夫,你出军区通道、物流专线、以及后勤保障部的签字审批权。西多罗夫,你出远东国资体系的信息渠道、地方政府人脉、以及法务合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