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沙耶夫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框里写着四个俄文单词,“远东曙光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做什么的?”
“买厂。”
两个字。
“买什么厂?”巴沙耶夫问道。
“濒临倒闭的国营厂。”张韬的手指在那份经济数据月报上点了三下,“远东地区登记在册的国营工业企业,一共四百七十三家。其中停工停产的,一百零九家。资不抵债的,六十七家。拖欠工资超过六个月、随时可能被职工闹事逼停的,八十四家。”
“这些厂,设备是好的。厂房是好的。技术工人还在,只是没活干、没工资拿。把它们压死的不是市场,是体制资金断裂。银行不放贷,上级拨款停了,订单没着落。一个活人被锁在棺材里等死。”
西多罗夫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太清楚了,统计局的数据比任何人都冷酷。
那些工厂的账面净资产,按苏联国资评估标准,动辄上千万卢布。
但实际市场价值,在没有买家的前提下,等于零。
“你的意思是,趁它们还没死透,提前把它们买下来?”西多罗夫反问。
“不是提前。”张韬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是现在。”
他翻出第三列数据,那份如果体制崩塌后的资产流向预测。
“两年后苏联解体。私有化浪潮一来,所有国营资产会被打包甩卖。到时候全世界的秃鹫都会飞过来,美国人、欧洲人、日本人。他们兜里揣着美金,按废铁价收购整座城市的工业体系。”
他把那张纸按在巴沙耶夫面前。
“到那时候,价格不是你能控制的。竞争者不是你能挡住的。游戏规则,由华盛顿的经济学家写。”
巴沙耶夫盯着那张纸。手指攥着白兰地杯的边缘,指节上青筋凸了一条。
“但现在不一样。”张韬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苏联还在。国资处置还走内部淘汰流程。军区有优先认领权。地方政府有破产清算的审批权限。这些权力,在你们两个人手里。”
“两年后这些权力会蒸发。连同你们的军衔、头衔、签字章,全部作废。”
巴沙耶夫把白兰地一口闷了。
“股比怎么分?”
三天后。
远东曙光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在海参崴正式注册。
注册资金:两百万美金,全部由张韬的离岸账户注入。
股权结构:张韬百分之五十一,巴沙耶夫百分之二十八,西多罗夫百分之二十一。
看起来巴沙耶夫和西多罗夫没出一分钱。
但他们出的东西比钱值钱,军方物流通道使用权、国资处置信息优先获取权、地方政府破产审批的绿色通道。
这些东西不体现在账面上。
体现在每一笔收购的速度和价格里。
公司章程第七条,张韬亲自写的,“凡收购标的涉及军事相关资质或战略物资生产能力者,巴沙耶夫享有一票否决权。凡涉及地方政府行政审批或法律纠纷者,西多罗夫享有优先处置权。”
把人绑死,利益绑死,退路堵死。
从这一刻起,巴沙耶夫不再是“帮张韬做事的军方朋友”,他是股东。是合伙人。
是利益共同体。张韬赚一块钱,他分两毛八。
张韬翻车,他跟着翻。
同理西多罗夫。
这两个人手里捏着的权力通道,从今天起,只为一家公司服务,远东曙光。
……
第一个目标在十天后浮出水面。
西多罗夫送来的内部简报:赤塔毛纺厂。
始建于1962年,鼎盛时期年产军用毛呢面料三百万米,员工一千六百人。
七十年代给远东军区供过二十年冬装面料,苏联国防部嘉奖锦旗挂了满墙。
现状:停工四个月。银行贷款逾期八百万卢布。
工人只剩四百七十人,其余的要么自谋出路,要么在家等死。
设备完好率百分之八十二。原材料仓库里还囤着够开三个月的羊毛原料,蒙古进口的,质量上乘。
厂长叫谢苗诺夫,五十七岁,技术出身,据说上个月在办公室哭过一回。
不是矫情,是发不出工资,老工人堵在厂门口骂他。
“评估价呢?”张韬问。
“国资局给的清算底价,三百二十万卢布。”西多罗夫翻出那页数据,“按现在黑市汇率折算,大约十二万美金。”
十二万美金。买一座有完整生产线、四百七十个熟练技术工、三个月原料库存的毛纺厂。
张韬连眼皮都没抬。
“第二个呢?”
“西伯利亚赤塔州的一家小型机械加工厂。”西多罗夫翻到第二份简报,“原来给矿山配套生产小型精密机床和民用重工配件。月产能一百二十台标准机床。设备全套日本进口,八十年代初用外汇从东芝买的。现在半停工,只开一条线维持最低运转。欠薪五个月。清算底价,四百八十万卢布。折合十八万美金。”
两座厂,三十万美金。
张韬把两份简报合在一起,递给巴沙耶夫。
“审批走你的渠道。军区优先认领权,套用退役物资置换的框架,把收购款折算成等价轻工物资供应承诺。不走现金。”
巴沙耶夫翻了两页,手指在“日本进口设备”那行字上停了一拍。
“东芝的机床?”
“八三年进的。比巴统禁运名单早两年。设备本身不违规。”
巴沙耶夫没再问。把简报塞进军装内袋。
“一周够不够?”
“三天。”张韬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谢苗诺夫撑不了一周。他下周一要是还发不出工资,工人会把厂子拆了当废铁卖。”
收购手续走完的那天,谢苗诺夫站在厂长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产权转让协议,嘴唇翕动了三次没出声。
协议最后一页盖着四枚章,远东国资管理局、军区后勤保障部、赤塔州地方政府、远东曙光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工人呢?”他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钱。
吴志清站在对面,把一份人事方案递过去。
“全部留用。月薪上调百分之四十,用美金折算后按卢布发放,每月一号准时到账。另外,每人每月额外发放生活物资包一份,罐头十箱、白酒三瓶、方便面五箱。”
谢苗诺夫攥着那份方案的手在抖。
不是委屈。
是他当了二十三年厂长,头一回听见“月薪上调百分之四十”这几个字从一个买家嘴里说出来。
“什么时候开工?”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