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巴罗夫斯克的会面室比张韬想象中还要简陋。
一张铁皮桌子,四把木椅,墙上挂着列宁像和一张苏联民航总局航线图。
对面坐着的人叫谢尔盖·库兹涅佐夫,民航总局远东分局副局长。
五十三岁,灰白头发,军装笔挺,他面前摊着一份清单,退役民航机队处置方案。
“张先生。”库兹涅佐夫的俄语带着浓重的军队腔调,“巴沙耶夫少校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个守信用的人。”
“两架图-154。”库兹涅佐夫把清单往前推了一寸,“退役封存三年,机身完好率百分之八十七,发动机还能用,只是航材库存不足,维修成本高。上面让我们处理掉,但不能白送。”
“要什么?”
“酒。罐头。”库兹涅佐夫说道,“远东分局三个基地,一千二百名地勤和飞行员,拖欠工资五个月。我不能给他们发卢布,卢布发了也买不到东西。但我能给他们发物资。”
张韬的目光落在那张清单上。两架图-154的评估价,按苏联国资标准,四百二十万卢布。
“你要多少酒?”
“一万箱。国内产的,度数高的,能存得住的。另外罐头三万箱,方便面五万箱。”库兹涅佐夫顿了一下,“这些东西,按黑市价折算,差不多抵得上两架飞机的账面价值。”
张韬没笑,但心里那根弦松了。
一万箱白酒,按他从国内拿货的成本,每箱三十块人民币。
三万箱罐头,每箱十二块。五万箱方便面,每箱八块。
总成本,不到两百万人民币。折合美金,二十四万。
两架图-154,拿到国内,转手给民航或者地方政府,按上一世的行情,一架至少能卖三百万美金。
两架,六百万。
二十四万换六百万。
利润率,两千五百个点。
张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库兹涅佐夫的眼皮抬了一下。
“独家置换权。”张韬说道,“民航总局远东分局后续所有退役机队的处置,只跟我谈。其他人不接触,其他渠道不走。”
库兹涅佐夫没立刻答。他的目光从张韬脸上扫过。
三秒。
他伸出手。
“成交。”
……
回海参崴的路上,巴沙耶夫坐在副驾驶,脚搭在仪表盘边缘,嘴里叼着根烟没点。
“两架飞机,你准备怎么处理?”
张韬没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
图-154。
上一世那些倒爷倒电子表、倒牛仔裤、倒二手车,最顶级的也就倒到重卡、机床这个层级。
没人碰过民航客机。
不是不敢想,是够不着。
民航机队的处置,涉及军方、民航总局、国资委三重审批。
任何一个环节卡住,整笔交易就死了。
普通商人进不去这套体系。
但张韬进去了。
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他喂饱了整条链上每一个有签字权的人。
巴沙耶夫的军区通道。
西多罗夫的国资信息渠道。
库兹涅佐夫的民航物资需求。
三条线,每一条都被他用罐头、白酒、方便面、军大衣喂得服服帖帖。
现在轮到收网了。
“飞机到手之后,”张韬开口,“不卖。”
巴沙耶夫的烟掉了。
“不卖?那你要来干什么?”
“换。”
“换什么?”
“生产线。”
巴沙耶夫愣住了。
张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国内现在最缺什么?成套的工业生产线。纺织、食品加工、轻工制造,这些设备国内要么买不到,要么买不起。”
“但我手里有两架图-154。”
“民航客机,国内哪家省级政府不想要?哪个地方航空公司不眼馋?”
“我拿飞机去换他们手里闲置的、淘汰的、或者正准备更新换代的成套生产线。一架飞机换三条生产线。两架飞机换六条。”
“然后呢?”
“然后我把这六条生产线运到苏联,卖给那些濒临倒闭的国营厂。”
巴沙耶夫的嘴张了又合。
“苏联的工厂现在最缺什么?订单。技术。设备更新。”
“我给他们送去中国的成套设备,便宜、实用、配套完整。他们拿什么付款?卢布我不要。他们也拿不出美金。”
“但他们有矿。有厂房。有土地。”
“我用设备换产权。”
巴沙耶夫的烟彻底掉到了脚底下。
“你……这是要干什么?”
“买下整个远东的工业体系。”
巴沙耶夫把烟捡起来,往窗外扔了。
“张,你他妈是疯了还是看透了?”
张韬没答。
上一世,苏联解体之后,远东的工业体系被西方资本按废铁价收购。
整座城市的钢厂、整片矿区的开采权、整条河流的水电站,全部被打包甩卖。
那些买家,有美国人,有欧洲人,有日本人。
但没有中国人。
因为那时候中国人还在倒电子表。
这一世,张韬要把那批废铁价的工业资产,提前十年拿下。
……
消息传回口岸的速度,比预想中还快。
黑河。
金老板是在一个福建人的仓库里听说的。
“张韬拿下两架图-154?”
“不止。”福建人看了看四周没人才说,“听说他跟民航总局签了独家置换协议。以后所有退役飞机,只跟他一个人谈。”
金老板的手攥着茶杯,没松。
独家。
这两个字的分量,在场每个人都懂。
不是“张韬又做成了一笔大生意”。
是,整个民航退役机队的处置通道,被他一个人垄断了。
别人想碰?
碰不着。
渠道在他手里,审批权在他手里,物资置换的筹码在他手里。
整条链,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能玩。
福建人嘬了口烟,摇头:“咱们倒电子表、倒衣服、倒小车,人家直接倒飞机。这不是一个量级的事。”
金老板把茶杯搁下,站起来。
“我出去透透气。”
他走出仓库,站在口岸管理办公室门口的公告栏前。
上面还贴着上个月的那张A4纸,东方曙光获批进出口自营权的公示。
旁边新贴了一张,省外经贸委的红头文件,关于规范边境贸易主体资质的通知。
通知里写得很清楚:
“自明年一月起,所有从事跨境贸易的个人或企业,必须具备完整的工商注册、税务登记、外汇核销资质。无照经营、私人换汇、逃税漏税者,一经查实,移交公安经侦部门处理。”
金老板看完这段话,脊背上冒了一层冷汗。
明年一月。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后,所有没有资质的倒爷,包括他,要么正规化,要么滚蛋。
正规化?
过去三年的灰色交易全得曝光。
逃了多少税?
漏了多少汇?
每一笔都是把柄。
不正规化?
那就退出。
但退出之后呢?
赚了三年的钱,全压在手里,变不成房、变不成地、变不成任何能留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