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板转身,走回仓库。
福建人还在那儿跟温州帮的人聊天。
“老金,你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金老板没立刻答。
他脑子里翻的是另一件事。
张韬。
从去年到现在,他看着这个名字从一个普通边贸商人,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进出口自营权、军方通道、独家置换协议、合规资质、海外终端。
每一条,都是别人够不着的东西。
而他们呢?
货源杂乱,渠道狭窄,没有资质,没有出路。
赚的每一分钱,都悬在钢丝上。
“老金?”福建人又问了一遍。
金老板抬起头。
“去海参崴。”
“干什么?”
“找张韬。”
……
刘胜利也在同一周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不是商量好的。
是被逼的。
他上个月收了一批伏尔加轿车,八台,综合成本四万八美金。
本来打算卖给内地的单位采购,但内地那边突然收紧了外汇审批,采购计划全部冻结。
八台车压在手里,仓储费一天一百二,资金全冻死了。
上家的货款还欠着两万美金没结,对方已经开始催了。
刘胜利坐在仓库门口,盯着那八台车看了一下午。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去海参崴。”
他的手下愣了:“刘哥,去那儿干什么?”
“找张韬。”
“找他,干什么?”
刘胜利没回答。
但答案他心里清楚。
赚不到钱,也退不出圈。
唯一的活路,
挂在张韬的渠道下面,当个分销商,喝点汤。
……
一月中旬。
海参崴。
东方曙光的会客室里坐了七个人。
金老板。
刘胜利。
温州帮的老陈。
河南车贩子老马。
福建电子表商老林。
做牛仔服的东北老李。
做罐头的广州人老黄。
七个人,七张脸,七种表情,但眼神里那层意思,一模一样。
张韬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没喝,也没说话。
金老板率先开口。
“张总。实话说了吧,我们这回来,是想跟您谈合作。”
“什么合作?”
“挂靠。”金老板说道,“您的货源、您的渠道、您的资质,我们用不上。但我们手里有终端客户,有铺货能力,有跑腿的人手。”
“你们想当分销商?”
“对。”
张韬把茶杯搁下。
“条件呢?”
“您定价,我们不还价。您给货,我们不挑拣。利润您拿大头,我们吃点小头就行。”
金老板说完这话,旁边六个人都没吭声,但没人反对。
因为他们都清楚,现在不是谈条件的时候。
是求活路的时候。
张韬的目光从七个人脸上扫过。
三秒。
“可以。”
金老板的肩膀松了一寸。
“但我有规矩。”张韬继续说道,“第一,所有货品统一定价,我说多少就多少,不许私自降价砸盘。第二,所有终端客户的信息,必须如实上报,不许藏着掖着。第三,所有回款必须按时结算,拖欠超过三天,永久除名。”
“明白。”
“第四,”张韬顿了一拍,“你们的上游货源,从今天起,全部来自东方曙光。不许从其他渠道进货,不许私下跟苏联人做交易,不许绕过我直接接触军方或者国资系统。”
这条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金老板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是“合作”。
这是,彻底被锁死。
货源、定价权、客户信息、结算周期,全部掌握在张韬手里,他们从此以后,就是彻头彻尾的下游附庸。
赚多少,张韬说了算。
能不能继续干,张韬说了算。
金老板看了一眼旁边六个人。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认。
“张总,我们同意。”
张韬点了点头。
“吴志清会给你们每人发一份授权协议。签了字,明天就能开始拿货。”
七个人站起来,依次跟张韬握手。
握完手,转身出门。
走廊里,七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韬靠进椅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
中俄边贸,从今天起,只有一个规则制定者。
不是国家。
不是军方。
是他。
整个边贸圈都在盯着那几个产品,电子表、牛仔服、搪瓷制品。
但是这几个产品的竞争圈挤得连缝都塞不进去了。
黑河口岸管理办的公告栏前,金老板站了二十分钟。
公告栏上贴着上周的《省经济日报》剪报,标题是“边境贸易商品结构亟待调整”。
报道里写得很清楚:本月电子表出口日本的均价已跌破一块五美金一只,比去年同期下降百分之四十七。牛仔服从三块二压到两块八,罐头从零点七八压到零点六二。
利润空间被挤成纸片,但所有人还在挤。
温州帮的老陈上个月刚从东莞又进了八万只电子表,砸了二十三万美金。
结果这批货到港口之后,日本那边的收购价又降了。
从一块五降到一块三。
老陈的综合成本一块一。
一只表赚两毛。
八万只,赚一万六千美金。
还没算仓储费、物流费、报关费。
金老板把视线从公告栏上收回来,转身往仓储区走。
路过一排铁皮仓库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河南车贩子老马在跟一个内地来的采购商扯皮。
“三万八你都不要?兄弟,这车我六万拿的!”
“你六万拿的关我屁事?外面二手车行三万五就能买到同款。”
“那是国内的破车!我这是苏联原装,”
“原装个屁,方向盘都抖成这样了,你自己试试?”
老马的声音顿了。
对方摔门走了。
金老板没停,继续往前走。
仓储区里堆着的货,电子表、牛仔服、搪瓷脸盆、保温杯、望远镜,全是同一类东西。
非刚需,可替代性强,价格战打到见骨。
而且最要命的是,这些东西的终端全在日韩。
日本收紧进口配额怎么办?
韩国调关税怎么办?
日韩经济出问题怎么办?
没人想过。
因为所有人都笃定,苏联的经济波动只是短期的,过两个月就能恢复。
边贸还是那个边贸,产品还是那些产品。
只要跟着大部队走,总能喝到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