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周。
张韬坐在从海参崴飞往哈尔滨的飞机上。
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清单上列着十七个名字。
全是国内食品工业领域的头部企业,军工罐头厂、国营粮油厂、老牌酿酒大厂。
每一家的产能、设备状况、主要产品线、当前开工率,全部标注清楚。
张韬的手指在清单上停了一拍。
上一世,苏联解体之后的两年,整个远东陷入全民食品短缺危机。
粮油断供、罐头脱销,白酒成了硬通货。
那时候一箱午餐肉罐头能换一台彩电。
一瓶二锅头能换一块手表。
整个莫斯科、海参崴、哈巴罗夫斯克,所有城市的居民拿着卢布在商店门口排队,排三个小时,货架还是空的。
但所有倒爷都在倒电子表,因为他们看不见。
或者说,他们不敢信。
“苏联怎么可能连粮食都供不上?”
“国营商店怎么可能彻底断货?”
“卢布怎么可能一文不值?”
所有人都在用过去三十年的经验判断未来。
而张韬,他见过那个未来。
……
第一站。
哈尔滨。
哈尔滨军工罐头厂。
厂长叫老孙,五十二岁,穿军绿色的旧棉袄,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老茧。
张韬是下午两点到的厂门口。
门卫室里坐着个老头,戴着军帽,看见张韬下车,眼皮都没抬。
“找谁?”
“找孙厂长。有预约。”
老头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登记本。
“东方曙光?”
“对。”
老头把本子推过来。
张韬签了字,跟着一个工人穿过厂区。
厂区很大,但人很少。
三栋车间,只有一栋开着灯。
剩下两栋门口堆着积雪,锁着。
“现在就一条线在转?”张韬问。
工人点头。
“订单不够。”
“以前呢?”
“以前三条线全开,三班倒,一个月产八十万罐。现在一条线,月产二十万罐都撑不满。”
张韬没再问。
他知道为什么。
军工罐头的订单来源主要是部队采购。
但从去年开始,部队的采购量大幅缩减。
不是不需要,是预算砍了。
整个国防系统都在勒紧裤腰带。
孙厂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
推开门的时候,老孙正在翻一摞报表。
看见张韬进来,放下笔,站起来。
“张总?”
“孙厂长。”
两人握了手。
“坐。”老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王,去倒茶。”
旁边的秘书应了一声,出去了。
张韬坐下,没寒暄。
“孙厂长,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谈一笔长期供货合作。”
老孙的眉毛动了一下。
“多长?”
“五年。”
老孙的手停在桌沿上。
“五年?”
“对。五年独家战略供货协议。”张韬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我需要您厂每月稳定供应五十万罐午餐肉罐头、三十万罐红烧肉罐头、二十万罐鱼罐头。价格按出厂价走,不还价,全款预付,不拖账期。”
老孙把文件拿起来,翻开,看了三页。
每一页看得很慢。
看到第四页的时候,他抬起头。
“张总,这个量,”他顿了一下,“您确定您吃得下?”
“吃得下。”
“五十万罐午餐肉,三十万罐红烧肉,二十万罐鱼罐头,一个月就是一百万罐。一年一千二百万罐。五年,”老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六千万罐。”
“对。”
老孙没立刻接话。
他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张韬脸上。
“张总,实话说吧,您这批货准备往哪儿销?”
“苏联。”
老孙的眉头皱了。
“苏联?”
“对。”
“苏联现在,”老孙的话顿了一拍,“经济形势不太好。”
“我知道。”
“您知道还……”
“正因为形势不好,所以有机会。”张韬笑了笑,“孙厂长,您觉得苏联现在最缺什么?”
老孙没答。
张韬继续说。
“粮食。食用油。罐头。白酒。这些东西,未来两年,会成为苏联境内唯一的硬通货。”
老孙的目光闪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供应链会断。”张韬打断他,“苏联的国营商店体系,未来十八个月内,会彻底瘫痪。到那时候,所有民生物资都会短缺。粮油、罐头、白酒,这些东西的价格会涨到您无法想象的高度。”
“张总,您这判断怕是……”
“不需要您信。”张韬平静地说道,“您只需要决定,接不接这笔订单。”
老孙沉默了。
十秒。
老孙把文件合起来。
“我接。”
……
第二站。
大连。
大连国营粮油厂。
厂长姓赵,四十八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张韬跟他谈的内容跟哈尔滨那边一模一样,五年独家战略供货协议。
但赵厂长的反应比老孙谨慎得多。
“张总,您这个量,我得跟上面汇报。”
“可以。多久能给答复?”
“三天。”
“行。”
张韬没催。
他知道国营厂的流程,厂长拍不了板,得报上级主管单位,主管单位再报工业局,工业局再报省经委。
层层审批,但他不急。
因为他知道,这笔订单,对方一定会接。
国营粮油厂现在的日子不好过。
计划经济时代,粮油是统购统销,产多少销多少,不愁卖。
但从去年开始,市场放开了。
民营粮油厂起来了。
价格战开始了。
国营厂的成本高、效率低、包袱重,竞争不过民营厂。
订单量断崖式下滑。
张韬这笔订单,五年稳定供货,全款预付,不还价,对赵厂长来说,不是生意,是救命稻草。
三天后。
赵厂长的电话打到海参崴。
“张总,上面同意了。合同什么时候签?”
“明天。”
……
第三站。
山西。
汾阳。
汾酒厂。
厂长姓李,五十五岁,一脸络腮胡,声音洪亮。
张韬跟他谈的是白酒。
“李厂长,我需要您厂每月供应两万瓶53度汾酒。五年独家战略供货协议。价格按出厂价走,全款预付。”
老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两万瓶?一个月?”
“对。”
“张总,您这是,”老李的眉毛挑了起来,“准备包场子卖酒?”
“差不多。”
老李笑了。
“行。我喜欢爽快人。”他把茶杯一放,“合同拿来,我现在就签。”
张韬没动。
“李厂长,我还有个条件。”
老李的笑容收了一寸。
“什么条件?”
“产品包装。”张韬从包里抽出一张设计图,推过去,“我需要您厂单独为我这批货定制包装。瓶身、标签、外箱,全部按我的要求来。”
老李把设计图拿起来,看了两眼。
图上画的是一种极简风格的酒瓶包装,透明玻璃瓶,红色标签,标签上只有两行字:汾酒,53度。
外加两行俄文。
没有花哨的图案,没有复杂的装饰。
“这包装,”老李顿了一下,“是给国外客户看的?”
“对。”
老李点了点头。
“行。包装的事我让车间主任跟您对接。”他把设计图放下,“张总,实话说,您这笔订单,对我们厂意义很大。”
“现在白酒市场竞争激烈。茅台、五粮液、泸州老窖,都在抢市场。我们汾酒虽然是老牌子,但这两年销量一直在下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您这笔订单,两万瓶一个月,一年二十四万瓶,五年一百二十万瓶,这个量,够我们厂一条生产线稳定运转五年。”
“李厂长,我只有一个要求,品质稳定。每一批货的品质必须跟第一批一模一样。做不到这一点,合同立刻终止。”
老李的脸色正了。
“张总放心。汾酒厂做了几十年酒,品控这块,我敢拍胸脯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