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啥意思?”老罗朗声道,“合着我们哥几个大老远跑过来,是给你当孙子的?统一定价、客户上报、回款你说了算,这些我都忍了。第四条啥玩意儿?不许我们自己找货源?我老罗在绥芬河混了八年,苏联人我比你熟!”
老王赶紧拽他袖子:“老罗,坐下说……”
“坐个屁!”老罗甩开他,“张总,我敬你一声总,但你这么搞是不是太霸道了?我们十三个人,哪个不是从八几年就开始跑边贸的?你一个刚冒出来的,张嘴就要把我们全掐死,凭啥?”
张韬抬眼看他,表情没变。
“凭啥?”张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凭你上个月在绥芬河跟那个中间商拿的那批牛仔布,现在还在满洲里海关扣着呢。三万米,全给你翻出来了。”
老罗的脸一下就白了。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张韬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老罗,你在绥芬河混了八年,但你那批货的报关单上写的针织品,海关一查是牛仔布,偷税漏税加走私,够你蹲三年的。我要是把那单子往上面一递……”
他没把话说完。
老罗的腿肚子开始打颤,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旁边老马偷偷把刚掏出来的烟盒又塞回了兜里。
老王额头上全是汗。
张韬站起来,走到老罗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罗哥,坐。”
老罗一屁股坐回去了,跟被人抽了筋似的。
张韬转身走回座位,“我定规矩,是因为我能兜住你们的底。你们出事了,我能捞。但前提是,你们得听我的。”
他看了一眼在座所有人。
“还有谁觉得我霸道?现在可以走。出了这个门,以后在口岸上碰见了,咱们各走各路。但丑话说前头,你那点破事儿要是被人翻出来,别来找我。”
没人动。
十三个人,十三张脸,这回眼神里写的是同一个意思:认了。
老王深吸一口气:“张总,我们签。”
张韬点了点头:“吴志清会给你们每人发一份授权协议。签了字,明天拿货。”
十三个人站起来,挨个跟张韬握手。
轮到老罗的时候,他手都是抖的,攥着张韬的手半天没松开:“张总……那批货……”
“明天我让人去满洲里帮你通关系。”张韬抽回手,“但牛仔布得走东方曙光的渠道,利润我抽三成。”
老罗点头:“行行行!三成就三成!”
张韬摆摆手,老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张韬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走廊里,十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外,老罗靠在墙上,脸色发白。
“老王,咱们这是,”
“认了。不认,连汤都喝不上。”
老罗没再说话。
……
同一周。
黑河口岸。
一个从内地过来的小商户站在金老板的仓库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名片。
“金老板,听说您能拿到罐头货源?”
金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谁告诉你的?”
“李老板。他说您跟东方曙光有合作,能匀点货出来。”
金老板把手里的烟掐灭。
“我不匀货。”
“为什么?”
“规矩。”金老板站起来,“东方曙光的规矩,所有分销商不许私自转售配额。”
小商户的脸色白了。
“那我……”
“去海参崴。”金老板打断他,“找张韬。签授权协议。”
“要是他不给呢?”
金老板没回答。
他转身走进仓库,留下小商户一个人站在门口。
小商户攥着那张名片,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往口岸管理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
三月。
苏联境内物价彻底失控。
面包单日涨幅百分之三十。
粮油涨幅百分之四十五。
国营商店彻底断供。
货架空了,仓库空了。
整个远东陷入全民食品短缺危机。
海参崴的黑市上,一箱午餐肉罐头的价格从十五块涨到四十二块。
一瓶二锅头涨到一百三十块。
矿区工人拿着卢布在黑市上转了三天,一罐罐头都买不到。
驻军部队的后勤科长拿着军方采购单,找遍了所有渠道,粮油断货。
莫斯科切尔基佐夫市场的华商摊位前,排队的人群从早上五点排到晚上八点。
货架还是空的。
“张总。”
西多罗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
背景里有杂音,脚步声、关门声、什么东西被推倒的闷响。
张韬握着话筒,没立刻接话。
他等了三秒。
“我需要见你。今天。现在。”
“地点?”
“老地方。一个小时后。”
电话挂断。
张韬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二十分。
吴志清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刚煮好的茶。
“张总,刚才……”
“备车。”张韬站起来,“去仓储区。”
吴志清的手顿了一拍。
“西多罗夫?”
“嗯。”
吴志清把茶杯搁下,转身出去了。
……
老地方是海参崴港区北侧的一个废弃仓库。
八十年代苏联民航总局的货运中转站,三年前停用,铁门锈得开不动,窗户全碎了。
张韬的车停在仓库后门。
西多罗夫的车已经到了,黑色伏尔加,车头对着墙,后备箱半开着。
张韬推开车门下来,脚踩在碎石地上。
仓库里很暗。
只有一扇破窗透进来的光。
西多罗夫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色苍白。
“张。”
西多罗夫说道,“我需要你帮个忙。”
张韬没动。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西多罗夫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扇破窗上。
窗外是港区的起重机。
锈迹斑斑,一动不动。
“什么忙?”
西多罗夫的手伸进军装内袋,抽出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递过来。
张韬接过,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资产清单。
俄语手写体,墨水有些晕开。
列了十七项。
矿区股权。
远东木材贸易公司控股权。
哈巴罗夫斯克市中心三栋楼的产权。
海参崴港口仓储区六号库房的长期租赁权。
莫斯科郊外一座庄园。
瑞士某银行的私人账户。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估值,以美金计。
最后一行,总计。
四千三百万美金。
张韬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拍。
四千三百万。
西多罗夫这些年积累的全部身家。
他抬起头。
西多罗夫的目光直直盯着他。
“我需要你替我保管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