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月。
切尔基佐夫市场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保护费没人彻底收了。
以前每个月雷打不动上门的收费人消失了,那些在市场里横着走的本地混混不见了。
就连以前经常来“检查”的所谓市政人员都绝了迹。
原因所有人都清楚。
谢尔盖进去了。
乌鸦帮缩了。
消息传开之后,莫斯科城南那几个小帮派全收到了风,切尔基佐夫的华商有军方罩着,谁碰谁死。
做塑料脸盆的老马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算了笔账,一个月省下五百美金保护费,一年就是六千。
六千美金够他进两批新货。
两批新货转手卖掉,利润至少翻一倍。
“这钱,等于张总替咱们省的。”
老马在茶馆里跟人说这话的时候,故意让旁边的人都听见。
话传开了。
一传十,十传百。
到第三周,整个市场的华商,不管是卫忠国的人还是散户,见了张韬的人都主动打招呼。
以前那些观望的、犹豫的、心里暗暗较劲的,全没了。
不是口头服气,是真服。
有枪有炮的乌鸦帮都被镇住了,他们这些倒腾塑料脸盆的,有什么资格不服?
……
福建帮的老许是最后一个表态的。
他在市场里扎了六年,手下十一个摊位,一直跟卫忠国不对付。
但那天下午,他拎着两瓶茅台,亲自登了张韬办公室的门。
“张总。”
老许把酒放在桌上。
“以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您吱一声。”
张韬看了他一眼。
“坐。”
老许坐下了。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压了六年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六年,他被谢尔盖打过一次,摊位被砸过两次,手下被拖到仓库打了三顿。
报警没用,花钱消灾没用,连卫忠国出面都只能暂时压一压。
张韬居然从根上解决了。
“张总,我服。”老许说道,“不是服您有钱。是服您……”
“能护住人。”
张韬端起茶杯。
“既然来了,就好好做生意。规矩你知道,各管各的圈子,别乱伸手。”
老许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他走的时候,腰弯得比进来时还低。
……
当晚。
张韬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报表。
切尔基佐夫展区本月流水:一百二十三万美金。
净利润:五十八万美金。
数字很好看。
但张韬的手指在报表边缘来回刮了两下,没有笑。
五十八万。
一个月五十八万美金,放在国内,已经是天文数字。
放在整个莫斯科华商圈,碾压所有人。
但,这是这个市场的天花板了。
数字很漂亮。
可本质上,还是轻工消费品。
轻工消费品的问题在哪?
门槛低。
他今天能锁住货源,明天广东就有新厂冒出来。
他今天的品质领先,后天就有人追上来。他今天的渠道独占,大后天就有人绕路铺新线。
时间是他的盟友,但不是永远的盟友。
张韬把报表合起来。
窗外,莫斯科的夜灰蒙蒙的。远处有工厂的烟囱在冒烟,灯火昏黄。
那些烟囱下面,是苏联最后的重工业命脉。
坦克、导弹、精密光学、航空发动机、数控机床,每一样东西的单价,都是牛仔夹克的一万倍。
每一样东西的壁垒,都是普通华商这辈子翻不过去的城墙。
张韬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整个华商圈,三百多号人,从温州帮到福建帮到河南帮,所有人都挤在服饰、食品、小商品这条道上拼命内卷。
没有一个人,哪怕是卫忠国,敢抬头看一眼军工那扇门。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那扇门背后站着的,是苏联国防工业委员会、是军方总参谋部、是克格勃安全审查,任何一个环节卡住,不是亏钱的问题,是人能不能活着回来的问题。
但张韬能想。
因为他有巴沙耶夫。
……
第二天上午。
张韬拨通了巴沙耶夫的电话。
“巴沙耶夫。”
“张!”巴沙耶夫的声音很热络,“又有什么好货?”
“不是卖货。”张韬沉声说道,“是想跟你谈一笔大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巴沙耶夫的呼吸变了。
“多大?”
“军工级别。”
“张,”巴沙耶夫略带谨慎地问道,“你确定?”
“确定。”
“这不是罐头和牛仔裤。”巴沙耶夫迟疑了一下,“这条线,碰一下就是叛国。搞不好是牢底坐穿,搞不好……”
“我知道。”张韬打断他,“所以我才找你。”
巴沙耶夫没接话。
张韬继续说。
“你帮我牵线。莫斯科核心军工厂的人,能坐下来谈的那种。级别不能低于副厂长。”
巴沙耶夫问道,“你想置换什么?”
“主战坦克零部件。重型机械。精密军备配件。”张韬冷静地说道,“我用国内的轻工物资,等价置换。”
巴沙耶夫沉默了整整十秒。
“我帮你约人。但丑话说在前面,这条路不是这么好走的,进了那扇门,能谈成什么样,全看你自己。”
“明白。”
电话挂了。
……
一周后,莫斯科城北。
伏龙芝大街尽头,一栋灰色混凝土建筑,门口停着两辆军用嘎斯。
巴沙耶夫站在门口等着。
看见张韬下车,他迎了两步,附耳在张韬边上说道,“约了两个人。一个是图拉兵工厂的副厂长彼得罗夫,管对外合作。另一个,”
“国防工业委员会下属物资调配局的处长,瓦西里。没他点头,什么都出不了厂。”
张韬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楼。
二楼会客室。
彼得罗夫坐在靠窗的位置,五十出头,方脸,军人气质没退干净,他看见张韬进来,站起来握了手。
“巴沙耶夫跟我提过你。”彼得罗夫用俄语说道,“东方曙光的老板。你的罐头我吃过,不错。”
张韬笑了一下。“彼得罗夫先生,今天……”
“等一等。”
门被推开。
瓦西里走进来。
四十八岁,瘦,脸颊深陷,眼窝里的目光冷硬。
他扫了张韬一眼,没握手,直接坐下。
“说吧。”瓦西里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想从我们这里拿什么?”
张韬没绕弯子。
“主战坦克零部件。重型机械配件。精密军备仪器。”
瓦西里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彼得罗夫的表情也微微一变。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不可置信。
片刻后,瓦西里开口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