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月。
北京,皇城根南街。
张韬站在一座四合院的门口。
院门是老漆,朱红色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
门楣上的砖雕磨损严重,但轮廓还在,鹤鹿同春。
他推开门。
院子不大。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影壁墙后面种着两棵石榴树,枝叶繁密,果子青青的压满了枝头。
房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站在廊下。
“说好了。十二万,一分不少。”
吴志清把现金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数了两遍,揣进怀里。
产权证当天过户。
这是张韬这个月拿下的第七套院子。
加上之前的,总计十四套。
全部集中在皇城根方圆两公里以内。
东四、南锣、什刹海,每一处都是寸土寸金的核心地段。
单价,最低八万,最高十五万。
均价不到十万一套。
……
三天后。
沈秋雨从火车上下来,张韬在站台等着。
她穿着碎花布衫,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还带着十几个小时硬座的疲惫。
看见张韬,她愣了一拍。
“你怎么亲自来接?”
“走。”张韬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带你看个东西。”
车子从车站出发,一路往北。
沈秋雨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窗外,长安街、天安门、故宫的红墙飞檐。
她一句话没说,但脸上的局促掩盖不掉。
车停在皇城根南街。
张韬带她推开那扇朱红色的院门。
沈秋雨站在影壁墙前,盯着那两棵石榴树看了很久。
“这是……”
“咱家的。”
沈秋雨转过头。
张韬站在廊下,手插在裤兜里。
“以后公司搬北京。这些院子,一部分做员工宿舍,一部分做接待用,一部分留着,等升值。”
沈秋雨的嘴张了张。
“搬……北京?”
“嗯。”
沈秋雨没接话。
她沿着院子走了一圈,手指摸过廊柱上的旧漆,摸过窗棂上的雕花,摸过正房门框上的铜环。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
“这得多少钱?”
“不多。”张韬走过来,“趁现在便宜,多囤几套。过几年你就知道值不值了。”
沈秋雨看着他。
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
两人从院子里出来,刚走到胡同口。
对面院门开了。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走出来。
身材圆润,穿着丝绸唐装,手腕上一串小叶紫檀。脸上笑眯眯的,一看就是生意场上泡惯了的人。
“哟,新邻居?”
张韬停下脚步。
男人主动伸出手。“王德文。做点小买卖的。就住隔壁。”
张韬握住了。“张韬。”
王德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张韬?东方曙光的张韬?”
张韬的眉毛动了一下。
王德文的笑容更深了。“《经济日报》上见过您的照片。返乡投资的那个,张总!”
他使劲握了两下。
“失敬失敬!早就想认识您了!没想到,竟然做了邻居!”
王德文的目光扫过张韬身后那扇院门,再扫过胡同里另外几扇,他显然注意到了最近密集过户的动静。
“张总这是,在这片置业?”
“买了几套院子。”
王德文的眼睛亮了一瞬,但他没追问数量,只是点了点头。
“有眼光。这片地方,再过十年,价钱肯定翻着跟头往上涨。我三年前买的那套,当时八万五,现在有人出十五万我都没松手。”
张韬看了他一眼,这人,不简单。
整个圈子都在嘲笑往国内砸钱的人是傻子的时候,这位王德文三年前就已经在皇城根落子。
“王总做什么买卖?”
“杂。”王德文摆摆手,“外贸、进出口、餐饮,什么赚钱干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张总,以后都是邻居,有什么用得上的尽管开口。”
张韬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王德文。德文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董事长。”
地址,就在隔壁那条街。
张韬把名片揣进兜里,也掏出一张递过去。
王德文接过,目光落在上面,拇指摩挲了两下。
“张总,”他抬起头,“改天请您喝茶。咱们好好聊聊,往后咱们就是好邻居了。”
张韬点了点头。
沈秋雨站在旁边,看着两人交换名片,没插话。
莫斯科那边传回来的周报,数字开始变了。
吴志清的传真写得很直白,“本月展区客流量环比下降百分之十二。二级分销商复购率从百分之八十三跌至百分之七十一。原因:周边摊位出现大量仿制品,品质虽不及我方,但价格压到我方的六成。部分终端零售商开始分流进货。”
张韬把传真搁在桌上。
意料之中。
暴利赛道从来藏不住。
他在切尔基佐夫卖牛仔夹克,月利五十八万美金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莫斯科华商圈都疯了。
半个月内,十七家新摊位挂牌开业,全是模仿东方曙光的路子,统一招牌、统一货架、标中俄双语、喊品质保证。
货呢?
从广东二批商那里拿的中等品。比地摊货强一截,比张韬的差两档。
但价格,压到了他的三分之二。
苏联人不全是傻子。
便宜货货穿半年开线,贵价货货穿两年没事,算账的人还是买张韬的。
但不算账的人呢?
市场就这么大。
客流就这么多。分流一成,利润砍两成。
张韬的手指在桌沿上刮了一下。
困在莫斯科,迟早被内卷拖死。
……
当晚,张韬拨通巴沙耶夫的电话。
“巴沙耶夫,最近忙什么?”
“张!忙着喝酒。你呢?”
“想跟你聊个事。”
“说。”
“中亚。”
“哪个方向?”巴沙耶夫问道。
“哈萨克斯坦。”张韬顿了一下,“阿拉木图、奇姆肯特、卡拉干达,这几个城市,现在什么情况?”
巴沙耶夫没立刻答,迟疑了一下,略带警惕地问道。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莫斯科饱和了。”张韬没绕弯子,“我需要新市场。”
巴沙耶夫笑了一声。
“张,你这就问对人了。”
……
三天后,莫斯科,巴沙耶夫的私人公寓。
桌上摊着一张中亚地图。
巴沙耶夫用红笔在哈萨克斯坦境内画了三个圈。
“阿拉木图。人口一百二十万。整个哈萨克斯坦最大的城市,经济中心。”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个圈。
“奇姆肯特。南部重镇。化工和冶金基地,工人多,消费力强,但商品供给,”他顿了一拍,“几乎为零。”
“卡拉干达。煤矿城市。三十万矿工,工资按月发,兜里有钱,但花不出去,因为没东西可买。”
张韬盯着地图。
三个城市。
加起来两百多万人口。
全是重工业支撑的消费群体,有收入、有需求、没供给。
巴沙耶夫靠进椅背,两手一摊。
“莫斯科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三百多个华商挤在一个市场里互相砍价。但中亚呢?”
“零。一个华商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