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周。
满洲里。
吴志清接到了一份从省纪检部门转过来的函件副本。
内容是一封匿名举报信。
举报人没署名,但措辞和行文习惯,吴志清看了两遍就认出来了。
“张韬长期勾结外国军方人员,利用境外军事资源牟取私利,涉嫌危害国家安全……”
一共列了四条“罪状”。
每一条都是模糊的。
没有证据,没有日期,没有具体事实。
只有帽子。
一顶比一顶大。
吴志清把函件副本传真到莫斯科。
张韬看完,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从那个鸭舌帽身上搜出来的全套物证,照片底片、笔记本复印件、雇佣关系梳理链条。孙昊当时还画了那个人的简笔像。
每一样都拍过照,做过存档,证据链完整。
“志清。”
“在。”
“这份东西,走省外办何恒利处长的渠道,递交国内纪检。附一份情况说明,李钊雇佣人员在境外对我方商务代表实施非法跟踪、偷拍,意图捏造虚假材料进行诬告。物证原件已由俄方内务部门备案存档,驱逐出境记录可查。”
吴志清记完最后一个字,抬头。
“李钊这次……”
“兜不住了。”张韬把牛皮纸袋封口。“匿名举报信到了纪检,纪检按程序要核实。核实到最后,举报内容拿不出证据,反倒是举报人自己有一条非法跟踪境外商务人员的案底摆在那里。”
他把纸袋推过去。
“搬石头的人,这次连自己的脚趾头都保不住。”
……
远东军区联席会议第三次表决。
巴沙耶夫拿出了张韬补充的第二版报告。
新增了一个章节,退役军人再就业安置方案。
地面保障组、货物装卸组、航线调度组,三个岗位序列,共计可安置一百二十名退役军人。
全部签正式合同,薪资按飞行保障人员标准执行。
科罗廖夫看了那份名单很久。
名单上的第十七个名字,是他带过的一个老兵。
去年退役后在海参崴码头搬货,上个月来信说肋骨旧伤犯了,干不动了。
他把报告合上。
没投反对票。
三日后,远东军区司令部正式签发批复文件:开放六架安-12运输机,与东方曙光贸易公司合作开展跨境货运专线。航线固定,班次审批,军方全程监管。
……
十八号。
新西伯利亚机场。
孙昊站在停机坪边上,仰着脖子。
跑道尽头,一架安-12从低云层里钻出来,四台涡桨发动机的声浪从远处涌过来,灌了他一耳朵。
起落架放下。轮胎擦着地面冒出一股白烟。
机舱门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百箱棉服、四百箱日化用品、两百箱小家电。
从满洲里起飞到落地,十四个小时。
孙昊看了一眼手表。
昨天下午两点装机。
今天早上八点落地。
货物完好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他想起上个月那趟陆路车队。同样的货,走了十九天,到的时候棉服箱子压变形了三十多个,日化用品碎了一整箱。
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
“张总,第一趟,落了。”
……
切尔基佐夫市场。
老许站在自己摊位前面。
他的目光越过人头,盯着市场入口的方向。
东方曙光的人正在卸货。
速度很快。品类齐全。棉服、食品、日化、电子表,全是眼下最紧俏的东西。
他旁边的摊主老周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听说了没?张韬的货,是飞过来的。”
“飞?”
“军用运输机。从满洲里直飞。十几个小时。”
老许停住了。
他的棉服还在路上。
第十二天了。还没过叶卡捷琳堡。
而张韬的棉服,已经在莫斯科上架定价了。
茶凉透了。
他没喝。
倒了。
老周又说道:“听说不止这一趟。他拿的是固定航线。每周两班。六架飞机轮着飞。”
老许的嘴角动了一下。
每周两班。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茶馆里的那句话,“张韬这次真过不去。”
过不去的人,从来不是张韬。
市场入口那边,东方曙光的人已经卸完了货。
一辆从未见过涂装的军用卡车缓缓驶离,车尾的帆布掀开一角,露出机舱用的标准化固定卡扣。
老许盯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条赛道上,只剩一个玩家了。
而他连入场券都没有。
月底,洋楼改完了。
不叫洋楼了。
西多罗夫给它起了个名,“枫叶俱乐部”。
名字土。
但莫斯科这帮人不在意名字。
他们在意的是门槛。
入口处换了铸铁大门,两侧嵌了镀金门牌。
门厅地毯铺了三层。
吧台从原来的半面墙扩到整面墙,酒的品类翻了一倍,多出来的那些不是从商店买的,是从苏联外交部解散后流出的特供库存里淘来的。
一瓶1961年的格鲁吉亚萨别拉维红酒,搁外面有价无市。
在这里,端起来就喝。
开业那天没搞剪彩。
没请记者。
没挂横幅。
来了十九个人。
三个军工系统的退休高层。两个联邦议员的核心幕僚。
一个能源部的副司长。
四个本地做矿产和金属贸易的大户。
剩下的是西多罗夫攒了多年的老关系,外贸口的、海关口的、银行口的。
张韬站在二楼走廊的拐角,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看楼下客厅里的人交谈。
没有一个人的名字是小人物。
西多罗夫凑过来,“今晚来的这帮人,随便捏出一个,在莫斯科能调动的资源比一个州长多。”
张韬没接话。
他的注意力落在沙发区的一个人身上。
五十出头,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胸口别着一枚旧式徽章,苏联外交系统的。
坐在角落里,不主动跟人攀谈,但每个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跟他握手。
“那个人是谁?”
“尤里·帕夫洛维奇。前苏联驻东德大使馆的政务参赞。两德统一之后没回莫斯科,留在柏林做商务顾问。上个月刚回来。”
张韬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驻东德。
当晚的社交进行到十一点。
大部分客人散了。
帕夫洛维奇没走。
他坐在吧台边,自己倒了一杯格鲁吉亚红酒,慢慢喝。
张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帕夫洛维奇先生,两德统一之后,东柏林那边的国有博物馆,现在是什么状态?”
帕夫洛维奇转过头,打量了他三秒。
“你是张。”
不是问句。
“西多罗夫跟我提过你。”帕夫洛维奇把酒杯搁下。“你问博物馆,你是想买画,还是想买消息?”
“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