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夫洛维奇笑了一下。
“东柏林的国有博物馆体系,名义上已经并入联邦德国的文化部管辖。但实际操作,一个字,乱。”
“管理层大换血。原来东德那套班子全撤了,新派来的西德官员不熟悉库存,交接清单到现在还没对完。馆藏登记系统有一半还停留在手写档案阶段,电子化根本没做。也就是说,库房里到底有多少东西,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
“安保缩减。预算砍了三分之二。原来二十四小时三班倒的值守,现在只剩白天一班。晚上,挂把锁。”
“最关键的一条。库房里有一批特殊藏品,二战期间从各国掠夺来的、战后由苏军转运至东德保管的文物。里面有大量东方器物。玉器、书画、瓷器。还有一批欧洲古典油画。这些东西的产权归属至今没有法律定论。东德说是苏联移交的,苏联没了,移交主体消灭了。西德接管后不愿意承认这批东西的合法性,因为一旦承认,就得面对原属国的追索请求。”
“所以这批东西,现在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状态,没人敢说它是自己的,但每个人都在偷偷往外搬。”
张韬的呼吸频率没变。
但他的脑子已经在高速运转了。
华夏古玉器。
书画。
瓷器。
上辈子他听过这段历史。
零零碎碎的。
从拍卖行的新闻里,从收藏圈的饭局上。
那些东西后来出现在伦敦苏富比、纽约佳士得的拍卖台上,标价动辄数百万美金。
每一件的来路都写着“欧洲私人藏家旧藏”。
旧藏个屁。
都是这个时间窗口里流出去的。
“有多少件?”
帕夫洛维奇想了想。
“我知道的,光华夏类器物,至少三千件以上。油画那边数量更大,但我不懂画,没细问。”
三千件。
张韬把杯子里的气泡水一口饮尽。
……
次月四号。
张韬在洋楼书房里摊开一张欧洲地图,用红笔在东柏林画了个圈。
吴志清站在对面。
“志清,我要去一趟东柏林。”
吴志清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留莫斯科。远东贸易线、军方运输机项目、枫叶俱乐部的日常运营,全压你身上。伊万管海外资产不用你操心,但莫斯科这边的关系维护必须有人盯着。”
“安保队呢?”
“带一半。格里沙跟我走。安东留下守摊子。”
吴志清记完,抬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个没问出口的问题。
张韬看见了。
“不是去做生意。”
“那是,”
“有些东西,错过这个窗口,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吴志清没再问。
跟了张韬这么久,他知道,老板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不是在商量。
张韬又拨了满洲里的长途。
周正接的。
“周正,接下来两个月,国内所有出入库单据、银行流水、税务凭证,每一张纸都给我留底。正本一份,副本一份,副本存省外办何恒利处长那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张总,是有人要动手?”
“预防。”张韬平静地说道。“陈家那边一直没消停。李钊上次的匿名举报被打回去了,但这种人不会只试一次。我出国期间,如果有任何人来查账、查库、查经营资质,全程配合,一个字不挡。但每一步都要有书面记录。谁来的、什么时间、查了什么、带走了什么,全部白纸黑字。”
“明白。”
电话挂了。
……
十二号。
东柏林。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阴着。
从机场出来,车沿着卡尔·马克思大街往市中心开。
张韬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街面。
墙拆了不到三年。
但东西柏林的分界线依然清晰得不需要任何标志。
西边的楼刷了新漆,底商橱窗里摆着电视机和运动鞋。
东边的楼灰蒙蒙的,墙皮剥落,阳台上晾着褪色的床单。
街角蹲着几个年轻人,眼神空洞,手里攥着廉价烟。
旁边的垃圾桶倒了,没人扶。
格里沙坐在副驾,目光扫过沿街建筑的每一扇窗。职业习惯。
车拐进博物馆区附近的一条小巷。张韬让司机停车。
他下车,步行。
格里沙带两个人跟在身后,保持五米距离。
博物馆的正门挂着锁。
侧门开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靠在门框上抽烟。看守。
张韬没进去。
他绕到库房区域的外围,隔着铁丝网往里看。
院子里停着一辆厢式货车。
车厢门敞着。
两个白人正往外搬箱子,木质包装箱,尺寸不一,最大的有半人高。
一个穿驼色风衣的中年人站在货车旁,手里拿着清单,逐件核对。
他的口音是法语。
看守站在五米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露出里面绿色的纸币边缘。西德马克。
张韬看着那个法国人从箱子里抽出一卷画轴,展开一角查看。
绢本。
水墨。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张韬看不清画面细节。
但他认得那种装裱方式,天地杆,锦眉,铜轴头。
中式装裱。
那个法国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画轴塞回箱子,在清单上打了个勾。
张韬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收紧了。
格里沙凑过来,“要拦?”
“不拦。”
张韬转身,走了。
……
第二天上午。
博物馆管理办公室。
张韬坐在一张木椅上,对面是馆方的临时负责人,一个西德派来的中年官员,姓克勒默,戴金丝眼镜,鬓角花白。
张韬通过帕夫洛维奇的关系约到了这次会面。
话说了十五分钟。
克勒默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
“张先生,您的提议我理解了。但馆藏文物的处置权不在我个人手上。这些藏品涉及多国产权争议,任何交易都需要联邦文化部的书面批准。”
“至于价格,如果联邦文化部同意出售的话,评估标准要按照西方拍卖行的市场参考价执行。那些东方器物,单件估值从两万马克到五十万马克不等。三千多件全部打包,您自己算。”
张韬没算。
因为他知道这个价码是假的。
昨天那个法国人用几包食品和几沓马克就搬走了十几箱,克勒默嘴里的“拍卖行市场参考价”,说给鬼听。
他正要开口,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五十岁上下,深棕色西装,领带上别着一枚鸢尾花胸针。
法国人。
他瞥了张韬一眼,转向克勒默,用流利的德语说了一串话。
语速很快。
但张韬听懂了最后一句。
“克勒默先生,我和贵方的协议已经谈妥了。所有东方文物的优先购买权归勒梅尔古董行。这位先生,”
他偏过头,打量张韬。
目光从脚扫到头。
“我不知道是谁让他进来的。但这批藏品的归属问题,已经不需要讨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