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勒默的表情松弛了一瞬。
勒梅尔走到张韬面前,站定。
“你是做什么的?倒腾日用品的?”他用英语说,“这种层次的藏品,不是你们能碰的东西。回去卖你的牙膏和袜子吧。”
张韬站起来。
他看了勒梅尔两秒。没说话。
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格里沙跟在身后,脸绷得铁紧。
走出博物馆大门,格里沙终于没忍住。
“老板,那个法国杂种……”
“回去。”
张韬的步伐没停。
“帮我找帕夫洛维奇。今晚见面。”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东柏林灰沉沉的天际线。
硬碰硬行不通。
克勒默已经被买通了。
勒梅尔在这条线上经营了多久、喂了多少人、铺了多深的路,眼下还看不清。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
这批东西要回家,光有钱不够。
得找到一把能撬开整条审批链的钥匙。
帕夫洛维奇的回电在当晚九点到。
不是电话。
是一张手写便条,由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年轻人送到张韬下榻的旅馆前台。
便条上只有一行字,“明晚八点,菩提树下大街17号,西多罗夫耶夫酒会。不需要请柬,报我的名字。”
张韬把便条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加了一句,“有一个人你必须见。”
……
菩提树下大街17号。
一栋四层老建筑,砖红色外墙,拱形门廊上嵌着石雕鹰徽。
门口停了七辆车,清一色的奔驰和奥迪。
张韬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
满洲里带来的,不是什么名牌,剪裁勉强合身。
格里沙换了便装,跟在三步之外。
门厅里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张韬报了帕夫洛维奇的名字,其中一个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楼大厅。
四十多号人分散在厅内,三五成群。俄语、德语、法语,三种语言交替响着,偶尔夹几句英语。
帕夫洛维奇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香槟。
“张,来。”
他把张韬带到壁炉左侧的一组沙发旁。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
深栗色头发,齐肩,没烫。
灰蓝色套装,剪裁利落。
颈间一串珍珠项链,不大,但光泽沉稳。
整个人不张扬,但你看得出锋利藏在下面。
“娜塔莉娅·谢尔盖耶夫娜·沃尔科娃。”帕夫洛维奇做了介绍。“新俄联邦驻柏林联络处副主任。文物审核与出境报关的专项审批,归她管。”
娜塔莉娅抬起眼,扫了张韬一眼。
目光停留不到两秒,落回手里的香槟杯。
“坐。”她用俄语说。
张韬坐下。
帕夫洛维奇很识趣地退开了。
“帕夫洛维奇说你想见我。”娜塔莉娅问道,“中国商人。做边贸的?”
“做贸易。”
“那跟边贸有什么区别?”
她没等张韬回答,接了一句:“帕夫洛维奇的面子我要给。但我的时间有限。你有什么事,直说。”
张韬没绕弯子。
“东柏林国有博物馆库房里有一批华夏文物。玉器、书画、瓷器。数量至少三千件。二战期间被掠夺,战后由苏军移交东德保管。现在产权悬空,正在被人以各种名目往外搬。”
“我知道这件事。”她说。
“搬的人里面有一个法国人,叫勒梅尔。他买通了馆方的临时负责人克勒默,拿到了所谓的优先购买权。没有正式合同,全靠灰色操作。”
娜塔莉娅没说话。
张韬继续。
“我的诉求很简单,华夏文物,我要用合法渠道买下来,走专项文化交流通道运回中国。不走私,不灰色操作,每一步都经得起审查。库房里同时存放的欧洲油画,作为商业资产,由我的公司持有。”
“合作报酬按市场行情支付。数字可以谈。”
娜塔莉娅端起香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管什么。帕夫洛维奇告诉你的?”
“是。”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每个月至少有三拨人坐在你这个位置上,跟我说差不多的话?”
“他没提。”
“因为那三拨人最后都没谈成。”娜塔莉娅靠进沙发背。“原因只有一个,他们嘴上说合法,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把东西偷出去。我不缺合作伙伴。我缺的是,不把我当工具的合作伙伴。”
“沃尔科娃女士。我如果想走私,不需要见你。找几个看守塞几沓马克,雇辆卡车,半夜装箱就走。勒梅尔已经替我演示过流程了。”张韬说道。
娜塔莉娅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不走那条路。不是因为走不通。是因为那些东西,是我们的。”
大厅里钢琴声飘过来,肖邦的什么曲子。
娜塔莉娅看了他很久。
“我可以考虑。”她最终说。“但考虑不是答应。你得让我看到,你跟那些骗子不一样。”
……
三天后。
张韬没有等。
他让格里沙带两个人去盯勒梅尔。
不是跟踪,是记录。
格里沙是侦察兵出身。
干这个,比抓萨沙那帮地痞容易十倍。
两天之内,一份完整的材料摆在了张韬面前。
勒梅尔在东柏林的活动轨迹。
每一次出入博物馆库区的时间、同行人员、装车数量。
给克勒默的信封,每次两千马克,固定在库区侧门交接,看守充当中间人。
给三名中层档案管理员的贿赂,不是现金,是从库房里顺出来的小件银器,以“借阅研究”的名义登记出库,再也没还过。
最关键的一条:勒梅尔与克勒默之间没有任何书面合同。
所有交易全凭口头约定。
没有合同。
没有审批。
没有报关手续。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披着文明皮的抢劫。
张韬把材料装进文件袋。
当晚,他约了娜塔莉娅。
地点不在酒会,不在办公室。
在菩提树下大街尽头的一家土耳其咖啡馆。
门脸小,人少,说话不会被听见。
张韬把文件袋推过去。
娜塔莉娅翻了十分钟。
翻完,合上。
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两秒。
“这些,你的人拍的?”
“是。”
“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