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号。
联邦驻柏林联络处发出一份正式通知,抄送东柏林博物馆管理局、联邦文化部驻柏林办事处。
内容:鉴于近期发现馆藏文物存在未经审批的非法外流情况,即日起,所有涉及原苏联移交东德保管之文物的交易、借阅、出库行为,一律冻结。
已达成的口头协议,因未经联络处专项审批,不具备法律效力,全部作废。
同一天,三名收受贿赂的库房管理员被联络处安全部门约谈。
克勒默接到通知的时候,脸白了。
他打了十七个电话。没有一个人接。
勒梅尔是下午三点冲进管理局大楼的。
张韬不在场。
但格里沙的人在对面街上看了全程。
勒梅尔在二楼走廊里拍桌子、摔文件夹、用法语骂了十五分钟。
管理局的工作人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他,没人上前。
他要求见娜塔莉娅。
被告知:沃尔科娃副主任今日不在办公室。
他要求出示冻结通知的法律依据。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份三页纸的文件,联邦关于原苏联海外移交资产管理的第1147号临时法令。每一条都卡在他的死穴上。
他拿不出合同。
因为从来就没有合同。
勒梅尔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三页纸。
他想起三天前在克勒默办公室里对那个中国人说的话,“回去卖你的牙膏和袜子吧。”
走廊的尽头,一扇窗户开着。
东柏林的风灌进来,冷得割脸。
他转身走了。
这次轮到他走了。
……
二十五号。
张韬和娜塔莉娅在联络处的会议室里签了正式合作协议。
协议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华夏文物。由张韬出资,按联邦文化部评估价格收购。收购完成后,走中俄专项文化交流通道,由中方文化部门接收,运回国内。全程合法报关,手续齐全,经得起任何机构的事后审计。
第二部分:欧洲油画及其他非东方藏品。作为商业资产,归东方曙光贸易公司持有。后续可通过正规拍卖渠道进入市场。
第三部分:合作报酬。按约定金额支付娜塔莉娅的协调服务费用。数字写在补充条款里,双方签字,一式两份。
签字的时候,娜塔莉娅的钢笔停了一瞬。
“张,我得问你一句。”
“请。”
“这批华夏文物,你运回去,能赚多少?”
张韬合上笔帽。
“一分不赚。捐给国家博物馆。”
娜塔莉娅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落笔。签完。
……
当晚,张韬给满洲里打了长途。
沈秋雨接的。
“媛媛睡了吗?”
“刚哄完。等你呢,不肯闭眼,非说要等爸爸打电话。”
张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东柏林的夜。
远处有一片灯火亮起来。是西柏林那边的商业区。
两个世界。
一墙之隔。
墙拆了,但缝还在。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压着那份刚签完的协议。
三千件。
上辈子,这些东西出现在伦敦和纽约的拍卖台上。
标价几百万美金。买家是欧洲藏家、日本财团、美国基金会。
没有一件回过家。
这辈子,不一样了。
柏林下了第一场雪。
张韬没看雪。
他盯着吴志清从满洲里发来的月度资金报表,眉头拧了半个小时没松开。
数字不复杂。
复杂的是数字背后的路径。
十一月,东方曙光全线营收折合人民币一千四百万。
这个数字是让他开心的,但是数字背后最要命的是结算方式。
满洲里到莫斯科的货款,走的是口岸现金交割,货到了,对方拎着一麻袋卢布来付钱。
然后张韬的人拿着这袋卢布去黑市换美金,美金再换回人民币。
每换一次手,被吃掉一层。
黑市汇率比官方低百分之八到十五。中间商再抽一刀。
等钱真正落进满洲里的账户,一块钱的货只收回七毛。
而且,现金。
大批现金从莫斯科运回满洲里的路上,每一公里都是风险。
上个月孙昊的人在后贝加尔斯克被拦过一次,当地警察“例行检查”,翻出两箱美金现钞,扣了三天才放人。
罚款加打点,扔了八千美金。
张韬把铅笔搁下。
这条路走不远。
生意做到这个体量,还在用倒爷的方式搬现金,早晚出事。
不是被劫就是被扣,不是被扣就是被汇率吃干净。
他需要一条管道。
一条属于自己的、合法的、跨境资金结算管道。
银行。
……
十二月八号。
张韬约娜塔莉娅在菩提树下大街那家土耳其咖啡馆见面。
咖啡端上来,张韬没喝。
“东欧这一轮私有化,银行板块,有没有在出手的?”
娜塔莉娅的杯子举到一半,停了。
她放下杯子。
“你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不是胃口。是活下去的需要。”
张韬把那份资金报表的关键页推过去。
汇兑损失的数字用红笔圈了。
娜塔莉娅扫了一眼,没细看。
她不需要细看。
这个问题她比张韬更清楚,整个东欧的外贸商都被卢布通胀绞得喘不上气,张韬不是第一个想买银行的人。
“想买和买得到是两回事。”她把报表推回来。“银行私有化的竞标名单,不是你递张申请就能上去的。需要本地政府的推荐函,需要联邦金融监管部门的资质审查,需要,”
“需要一个坐在桌子上的人。”
张韬接了她的话。
娜塔莉娅看了他两秒。
“你是在请我。”
“我是在请你。”
“有三家。”沉默良久,娜塔莉娅开口了,“德累斯顿地区商业银行、莱比锡储蓄信贷银行、格尔利茨跨境结算银行。全在东德和波兰交界地带。统一之后业务断崖式下跌,坏账比例超过百分之六十。联邦金融监管局已经连发了两轮警告,再不处置就要强制清算。”
“三张完整的本地结算牌照。一百一十七个线下网点。覆盖东德六个州、波兰边境三个省的跨境清算通道。”
张韬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价格?”
“官方挂牌价总计一千二百万马克。但那是带着坏账的价格。真正值钱的是牌照和网点,剥掉坏账,干净壳体大概值三百万。”
三百万马克。
折合人民币不到一千万。
很合算。
张韬端起了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