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十五号。
竞标公告发出。
张韬预料到了会有人来抢。
没预料到来得这么快。
消息挂出去第三天,五家竞标方递了意向书。
三家德国本土的区域银行想吞并扩张。
一家奥地利的金融控股集团。最后一家,巴黎信贷联合体,法资背景,在东欧私有化浪潮里已经吃下了六家银行、两家保险公司。
胃口最大的就是这帮人。
格里沙带回来的情报显示,巴黎信贷联合体的首席代表叫安德烈·杜邦。
四十六岁,巴黎高商毕业,在法兴银行干过十年。职业收购者。
还有一条情报让张韬的眼睛眯了一下。
杜邦的助理团队里,有一个中国人。
三十出头,戴眼镜,操东北口音。
名字查不到,用的假身份。
但格里沙拍到了他和杜邦助理交接文件的照片。
文件封面上印着“东方曙光”四个字的拼音。
多数是李钊的人。
张韬把照片压在桌面上。
他没生气。
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手段。自己打不过,就找外人来打。
自己长不了本事,就把别人的底牌掀给对手看。
蠢。
但蠢人也能坏事。
杜邦手里如果拿到了东方曙光的业务数据和资金链信息,竞标的时候就能精准抬价,不是为了买,是为了让张韬买不起。
“志清。”
吴志清从隔壁房间过来,张韬在打算收购银行之后,就把他也叫来了。
“收购主体不用东方曙光的名字。走港岛复盛银行。”
吴志清的笔停了一拍。
复盛银行,那是张韬两年前在港岛布下的棋子。
言明跃操盘,高传东挂名,股权结构做了三层嵌套。
从外面看,是一家纯港资背景的金融机构。
“竞标材料全部以复盛银行的名义提交。法人代表、资质证明、资金证明,全走港岛那条线。东方曙光的名字,不出现在任何一张纸上。”
吴志清记完。
“杜邦那边拿到的情报,全是冲着东方曙光来的。他不知道复盛银行的存在。”
张韬把照片收进抽屉。
“让他查。查得越深,离真相越远。”
……
二十二号。
竞标会。
德累斯顿。
会场设在原东德国有银行总部大楼的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各坐五把椅子。
联邦金融监管局的审查官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五份竞标方案。
杜邦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
他的助理团队坐在身后第二排,四个人,其中那个戴眼镜的中国人低着头翻资料。
张韬没来。
复盛银行的代表是言明跃。
港式英语流利。
坐在右侧第三个位置,面前只放了一份文件夹。薄。
杜邦瞥了一眼那个陌生面孔。
港资?
他翻了翻手里的竞标名单,复盛银行。没听说过。
他没放在心上。
五家竞标方依次陈述。
前三家德国本土银行的方案大同小异,收购、注资、整合网点。
报价从一千万到一千五百万马克不等。
奥地利那家报了一千八百万。
轮到杜邦。
他站起来,扣了一下西装纽扣。
“巴黎信贷联合体的报价,两千四百万马克。”
对面几家代表的脸色同时变了。
两千四百万。
翻了一倍。
杜邦的嘴角带着从容。这是他的惯用策略,抬价抬到对手心理防线崩溃。
东欧的私有化竞标他打过六次,六次全赢。原因很简单:没人比他更舍得砸钱。
审查官记录完金额,转向右侧。
“复盛银行?”
言明跃站起来,打开文件夹。
“我方不参与价格竞争。”
会场里小声喧哗了一会儿。
杜邦偏过头,打量他。
言明跃把文件夹里的材料抽出来,分发到审查官和每位竞标方面前。
六页纸。
“三家银行的核心问题不是估值,是坏账。总计四点七亿马克的不良资产,是悬在银行头上的绞索。任何买家以高价接手,最终都会被这些坏账拖进深渊,除非有人愿意处理它们。”
“我方提出的方案:由联邦金融监管局主导坏账剥离程序,将不良资产打包移交至专项处置基金。剥离完成后,我方以三百二十万马克收购三家银行的干净壳体,牌照、网点、结算通道、技术系统。”
他合上文件夹。
“各位出的价越高,背上的烂账越重。我方出的价最低,但不带一分钱包袱进场。”
杜邦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
审查官低头翻那六页纸。翻了很久。
……
会后,杜邦在走廊里堵住言明跃。
“你们背后是谁?”
言明跃推了推眼镜。
“复盛银行。港岛注册,合规经营。竞标材料里写得很清楚。”
杜邦盯了他五秒,转身走了。
他身后那个戴眼镜的中国人追上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杜邦的步子没停。
但他的脸色变了。
……
二十八号。
联邦金融监管局正式公告:三家东德地区商业银行股权出让,竞标结果,复盛银行中标。
中标价:三百二十万马克。
杜邦的两千四百万报价,连进入终审环节的资格都没拿到。
原因写在公告附件里,“鉴于竞标方未能提供针对银行不良资产的可行处置方案,不符合监管局关于金融风险出清的核心要求。”
公告发出的当晚,张韬坐在柏林旅馆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三张银行牌照的复印件。
一百一十七个网点。
三条跨境结算通道。
东德、波兰、捷克,一路延伸到港岛。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满洲里,莫斯科,柏林,港岛。
一条闭环。
从今天开始,东方曙光的每一分钱,不再经过任何人的手。
次月中旬,消息从德累斯顿传过来。
吴志清在电话里只说了一个名字,埃尔森重工。
张韬让他把资料传真过来。六页纸。传真机吐了二十分钟。
埃尔森重工,东德工业体系的脊梁骨之一。
建厂于1953年,巅峰时期三千七百名工人,四个核心车间,精密数控机床、大功率柴油引擎、液压传动系统、光学检测设备。
厂房占地十一万平方米。库房里封存着全套母机、一百四十七份工程图纸原档、以及三十六项核心技术专利。
张韬拿着那六页纸看了四十分钟。
不是看经营数据。经营数据很难看,订单量从两德统一前的年均八千万马克,断崖跌到不足六百万。
负债一点三亿马克,其中银行贷款九千万,拖欠工人工资和社保两千四百万。
他看的是第四页。
设备清单。
西门子联合研发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全德累斯顿只有两台。
MAN公司授权生产的V型十二缸船用柴油引擎,年产能三百台,精度达到北约军用标准。
蔡司提供技术支持的光学校准系统。
每一行字都是一条工业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