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把传真纸放在桌上,拿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买不到,就永远追不上。
这些东西一旦落进西欧资本手里,结局只有一个。
技术雪藏,专利封锁,生产线拆解报废。
不是因为这些技术没有价值,恰恰相反,太有价值了。
西欧的工业巨头不需要一个东德竞争者活着。
他拨通了娜塔莉娅的电话。
“埃尔森重工的招标信息,你看到了?”
“看到了。”
“竞标方名单能拿到吗?”
“已经有五家递了意向。三家西德企业,蒂森克虏伯的子公司、巴伐利亚一家机械集团、还有一个叫霍夫曼资本的。另外两家,一家瑞典的,一家奥地利的。”
“霍夫曼资本。”张韬重复了这个名字。“什么背景?”
“游资。法兰克福注册,实缴资本不到五百万马克。老板叫迪特尔·霍夫曼,做过地产倒卖,做过二手车行,什么赚快钱搞什么。重工业,零经验。”
零经验。
张韬没问下去。
一个零经验的投机商,跑来竞标东德最大的重工企业,不是蠢,就是被人推着来的。
“帮我查一件事。霍夫曼最近三十天接触过哪些中国人。”
……
格里沙的回信在四十八小时后到。
一张照片。
拍摄地点是法兰克福的一家啤酒馆。
霍夫曼坐在卡座里,对面坐着两个亚洲面孔。
其中一个张韬不认识。另一个,
戴眼镜。东北口音。
上次出现在杜邦的助理团队里的那个人。
李钊的线。
张韬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格里沙用俄语写的补充信息,“此人近一个月内与霍夫曼见面四次。每次见面后,霍夫曼均有大额资金调动记录。”
四次。
张韬把照片收好。
剧本已经很清楚了。
陈家的人找到霍夫曼,给他画了一张大饼,埃尔森重工未来值多少多少钱,拿下之后转手倒卖能翻几倍。
目的只有一个:推霍夫曼上去当枪,把竞标价抬到张韬承受不了的高度。
上次银行竞标被复盛银行截了胡,这次换了个马甲再来。
换汤不换药。
但这次,张韬不打算再用上次的路子。
上次是暗度陈仓,藏住自己的底牌,让对手打空气。
这次不行。
埃尔森重工的标的太大,技术资产太敏感,参与竞标的西欧巨头不是吃素的。藏得太深反而惹猜忌。
他需要另一种打法。
明牌。
……
一月二十八号。
德累斯顿。
市政大楼三楼报告厅。
竞标会现场。
长桌两侧坐了六方代表。
蒂森克虏伯的人西装笔挺,文件摞了半尺高。
巴伐利亚机械集团派了三个技术顾问,翻材料翻得哗哗响。瑞典和奥地利的代表坐在角落,表情矜持。
霍夫曼坐在正对面。
红色领带,金色袖扣,头发抹了发胶油光锃亮。
他身后站着两个助理,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国人,低着头,翻着一份标注了红色批注的文件。
张韬的位置在最右侧。
复盛银行的名义,言明跃主讲。
张韬坐在第二排。
竞标流程照常。各方陈述方案,报价,答辩。
蒂森克虏伯开了第一枪,八千万马克。
全场没什么反应。预料之中的价格。
巴伐利亚机械集团跟了,九千五百万。
瑞典人报了七千万。
奥地利人弃标。
轮到霍夫曼。
他站起来,把西装纽扣解开一颗,双手撑在桌面上。
“霍夫曼资本的报价,一亿两千万马克。”
蒂森克虏伯的代表回头跟身后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巴伐利亚那边的技术顾问停下了翻材料的手。
一亿两千万。
比蒂森整整高出四千万。
霍夫曼环顾一圈,脸上的笑容不加掩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张韬身上。
张韬端着那杯凉白开,没抬头。
……
“复盛银行。”主持人点名。
言明跃站起来。
他没有打开文件夹。
“主持人,各位。我方在陈述报价之前,有一些补充信息需要提请各方注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埃尔森重工目前背负银行坏账九千万马克。拖欠工人工资及社保两千四百万马克。厂区内三号和四号车间的设备已超过维保周期,恢复运转至少需要追加投入一千五百万马克。此外,”
“按照德累斯顿地方政府的附加条款,收购方必须承诺保留现有全部一千八百名工人的岗位,期限不低于三年。三年内的工资总额,约四千三百万马克。”
“也就是说,无论哪一方中标,实际需要承担的总成本,不是竞标报价,而是报价加上坏账加上追加投入加上工人安置费用。按我方估算,总成本不低于两亿八千万马克。”
“霍夫曼先生报价一亿两千万。加上上述成本,总负担约三亿四千万马克。”
“我方的报价是四千万马克。不是因为我方不看好埃尔森重工,而是因为我方对实际成本有清醒的判断。以上。”
四千万。
全场最低。
霍夫曼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身后那个戴眼镜的中国人一眼。
对方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霍夫曼的嘴角重新挂上了笑。
在他看来,复盛银行这番话不是计算,是认怂。
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们没钱,我们害怕,我们扛不住。
“主持人。”霍夫曼再次站起来。“我方维持报价不变。一亿两千万马克。并且,我方愿意额外承诺,中标后向当地政府缴纳五百万马克的城市发展基金。”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特意朝张韬的方向看了一眼。
张韬正在喝水。
茶杯见了底,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任何表情。
……
下午四点,竞标结果宣布。
霍夫曼资本以一亿两千万马克的最高报价,外加五百万马克城市发展基金承诺,拿下埃尔森重工百分之九十二的股权。
蒂森克虏伯的代表收拾文件的时候,脸上看不出遗憾还是庆幸。
巴伐利亚机械集团的领队跟身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疯了。”
散场的时候,霍夫曼从张韬身边走过。
“商场上,输赢很正常。不过我建议你,下次竞标之前,先掂掂自己口袋里有多少钱。”
张韬站在原地,看着霍夫曼走出报告厅的背影。
然后他转头,对旁边的言明跃说了一句话。
“给我盯着他的资金链。三个月之内,他会回来找我。”
言明跃推了推眼镜。
“三个月?”
“可能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