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十二号。
霍夫曼向联邦金融监管局提交正式投诉。
投诉内容:光明资本涉嫌恶意收购债权,蓄意制造债务违约,构成商业掠夺。
监管局受理了。
审查用了八天。
结论:光明资本通过银行间公开市场收购债券,价格合理,程序合规。债权人依据合同条款行使到期追偿权,属于正常商业行为。投诉不成立。驳回。
文件最后附了一句话,“建议投诉方通过协商方式解决债务纠纷。”
协商。
霍夫曼想协商。
但他连光明资本实际控制人的名字都查不到。
发邮件到开曼群岛的注册地址,回复的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标准模板,“我方客户暂不接受面谈。请书面提交还款方案。”
十五个工作日到期。
霍夫曼没有还款。
因为他拿不出九千四百七十万马克。
他把自己在法兰克福的房子、两辆奔驰、三个银行账户里最后的存款全加起来,不到四百万。
光明资本的律师团当天下午向德累斯顿地方法院递交了抵押物执行申请。
法院受理。
十日后,法院裁定:埃尔森重工全部抵押资产,厂房、生产线、工程图纸、核心专利,依法移交债权方光明资本。
霍夫曼花了一亿两千万竞标拍下的东西,一口没咬着,全部归了别人。
而光明资本的实际支出,四千零五十万马克的债券收购款,加上律师费和法院执行费用不到三十万。
总计四千零八十万。
不到霍夫曼竞标报价的三分之一。
当月中旬,张韬从柏林飞回莫斯科。
洋楼书房的墙上多了一张地图。
是他自己画的。
四个板块。
四条线。
第一条从东柏林画出来,标注“文物”。
三千一百七十四件华夏器物已通过联络处专项审批,首批四百件完成报关封箱,走中俄文化交流通道,预计下月底抵达北京。
欧洲油画六百余幅编入资产登记册,交由言明跃在港岛托管。
第二条从德累斯顿画出来,标注“金融”。
三家银行、一百一十七个网点、三条跨境结算通道。
满洲里的货款不再需要拎麻袋换黑市美金,从莫斯科到柏林到港岛,资金在自家管道里流。
第三条标注“重工”。
埃尔森的厂房已派驻看守,全套母机覆盖防潮帆布,一百四十七份图纸原档锁进德累斯顿储蓄银行的保险库。
三十六项专利完成权属变更登记。这些东西现在睡着。但它们不会一直睡。
第四条从莫斯科画到满洲里,标注“贸易+物流”。
安系列运输机每周两班照常飞,陆路车队覆盖三条主线,安保队六十二人全时护卫。
四条线交织成一张网,节点散布在满洲里、莫斯科、新西伯利亚、东柏林、港岛。
张韬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网铺得够大了。
但网越大,绳结越多,松一个就散一片。
他转身,拿起电话。
“志清,定个地方。贝加尔湖。我记得巴沙耶夫名下有一处庄园,湖畔的,能住五十人以上。帮我去谈,租十天。”
“开什么会?”
“东方曙光第一届年度骨干峰会。所有核心人员到齐。国内的、莫斯科的、柏林的。军方相关联络人另设接待流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会务谁管?”
“你。”
又是两秒。
“明白。”
……
吴志清用了九天。
第一天,飞贝加尔湖实地勘察。庄园依山临湖,三面松林,一条路进出。天然屏蔽,不需要额外设岗。
第二天,敲定参会名单。分四档。
第一档:集团核心决策层,张韬、孙昊、吴志清、言明跃、周正。五人。
第二档:业务骨干,伊万、格里沙、安东,以及国内线的七名仓库主管、口岸调度、财务主管。十人。
第三档:外部关键合作方代表,巴沙耶夫派出的联络官、娜塔莉娅的助理、何恒利处长委托的省外办观察员。三人。
第四档:后勤保障,厨师、司机、通讯员、安保轮值。十二人。
总计三十人。每人一份编号通行证,照片钢印,进出登记精确到分钟。
第三天到第五天,制定庄园分区管控条例。
主楼为会议区,仅第一、第二档人员进入。东厢为合作方接待区。西厢为后勤驻地。湖边木屋为张韬私人办公室,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五十米范围。
条例打印出来,A4纸,六页。
每一条编了号。
第六天,通知发出。传真、电话、电报,三种渠道同步。措辞统一,格式统一,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东方曙光贸易集团第一届年度核心骨干峰会,定于五月五日至五月八日在贝加尔湖畔举行。参会人员凭编号通行证入场。未列入名单者,不得进入庄园范围。家属及私人随从一律不予接待。”
最后一句话加了下划线。
……
庄园大门。
第一批到的是国内线的人。
三辆越野车,从满洲里方向过来,轮胎上全是泥。
打头那辆下来的人叫王德彪。
满洲里装卸队的创始班组长,张韬刚起步时,孙昊跟他一起扛过麻袋。
他从车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回头朝后面两辆车挥手。
“下来下来,到了。”
后车门开了。
下来六个人。
三个是名单上的仓库主管。
另外三个,一个是王德彪的小舅子,一个是他新招的司机,还有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挽着王德彪的胳膊。
吴志清站在门口。灰色夹克,手里夹着名册。
王德彪大步走过来,笑着伸手。
“老吴!好久不见。这地方不错啊,张总挑的?”
吴志清没握他的手。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三个人身上。
“王德彪,参会编号零一七。”他翻开名册。“随行人员,无。”
王德彪的笑没收,但凝住了。
“老吴,这是我家属。大老远过来,总不能,”
“通知第六条:家属及私人随从一律不予接待。”
“我知道通知怎么写的。但你看,这不是特殊情况嘛,她跟着我从满洲里颠了三天,”
“名册上没有的人,不进这道门。”吴志清把名册合上。“王德彪你自己进来。其余三位,庄园外两公里有一个镇子,住宿我可以安排人送过去。”
王德彪的脸沉下来了。
“吴志清,你是不是搞不清楚状况?我跟张总开荒的时候,你还在哪儿呢?”
吴志清看着他。没接话。
“让我老婆住镇子上?我王德彪的面子往哪搁?”
“王德彪。”吴志清平静地说道,“这是峰会,不是家庭聚餐。你是来开会的,不是来度假的。名册之外的人,一个不进。你要觉得面子比规矩重要,编号零一七的通行证,我现在就可以收回来。”
王德彪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旁边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王德彪站了五秒钟。
转身,把车钥匙甩给小舅子。
“去镇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