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多罗夫没参与讨论。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眼睛半阖。
但他在听。
老赵接了一句:“孙总说得对。埃尔森重工那一仗咱们打得漂亮,但那是德国。法律框架摆在那儿,法院裁定了就能执行。文斯克造船厂在苏俄境内,安全部门管控,你拿着法院判决书去找克格勃讲道理?人家理你?”
王德彪这次没出声。
但他的身体语言说得很清楚,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往后靠着,下巴微收。
不赞成。
言明跃推了推眼镜,“从财务角度讲,我们现在的资金链已经绑了四条线。银行刚完成交割,埃尔森的资产处置还在进行中,港岛的油画托管资金沉淀了近两百万美金。如果再开一条军工线,现金流的弹性会被压到临界点。”
他的措辞很克制,但意思很明确。
已经进入危险预算了。
再赌,就是拿命赌。
张韬把所有人的表情扫了一遍。
反对的、犹豫的、沉默的。
他拿起那份设备清单,翻到第二页,指着中间一行。
“MAN授权生产的V型十二缸船用柴油引擎。年产能三百台。精度达到北约军用标准。”
手指往下移。
“全套特种船舶建造工装。军用级液压管路生产线。”
“在座的谁告诉我,这些东西,在公开市场上买得到?”
没人回答。
“买不到。”张韬自己答了。“因为巴统禁运名单把这些东西卡得死死的。西方国家宁可把设备炸了、沉到海里,也不会卖给中国。”
“但现在,它们就在那儿。两千公里之外。设备在,人在,技术在。只是被一把锁锁着。”
“锁会开的。苏联解体还不到两年,整个体制在一天一天地松。今天克格勃握着这把锁,明天呢?明年呢?”
大厅里没人说话。
“我不打算现在去撬锁。”
这句话让在座所有人的肩膀同时松了一寸。
“但我也不打算坐在这儿等到锁自己烂掉、发现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别人搬空了。”
肩膀又紧了回去。
张韬走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文斯克造船厂的位置上。
“两件事。今天定下来,今天就开始办。”
“第一。从集团现有技术工人里抽调骨干,同时在苏俄本土招募船厂退休技术员。总计一千人。秘密编组。”
孙昊的嘴张了一下。
一千人。
“这一千人分成三个方向。船舶制造技术组、五轴设备运维组、厂区供应链方案组。平时分散安置在各地分支机构和合作工厂里,学习、训练、做预案。不靠近文斯克造船厂一百公里范围。不对外暴露编组身份。”
张韬看向苏磊。
“运维和培训体系,你来搭。三个月内出第一版方案。”
苏磊点头。
没废话。
“第二。”张韬拿起桌上的电话。“志清,接国内。找周正。”
吴志清拨号。
等了四分钟。
线路接通。
张韬拿起听筒。
“周正。帮我办一件事。国内重工系统的退休老专家,搞过船舶制造的、搞过精密加工的、搞过军工设备的。你去摸底,拉一份名单出来。不低于二十人。”
电话那头周正的声音传过来:“什么名义?”
“公务考察。走省外办何恒利处长那条线,办正规手续。考察目的写中苏工业技术交流。手续齐全,经得起查。”
“人到了之后呢?”
“到贝加尔湖。跟我的技术团队对接。负责设备核验、产线改造方案、资产价值评估。”
周正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我今天就开始联系。”
电话挂了。
张韬站在桌前,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这步棋可能一年后才走。可能两年。也可能更久。但等到那一天,窗口打开的时候,留给我们的时间不会超过七十二小时。谁准备好了,谁上桌。谁没准备好,连汤都喝不着。”
西多罗夫始终没有发言。但散会的时候,他经过张韬身边,用俄语说了一句。
“小心鱼竿还没伸出去,鱼已经看见你了。”
张韬停了一步。
西多罗夫已经走出了大厅。
同一天。
距庄园四百二十公里外的伊尔库茨克市区。
一间挂着“联邦安全局东西伯利亚分局”铜牌的灰色建筑里,二楼靠窗的办公桌上,一份例行监控简报被翻开。
简报第七页,用蓝色墨水标注了一条新增条目:
“中国商人张韬。东方曙光贸易集团实际控制人。近期在贝加尔湖畔组织大规模商业会议,参会人员包括前苏军系统联络官及多名外国商人。该集团下属人员近三十日内,曾两次出现在文斯克造船厂外围三公里范围内。”
条目末尾,有人用铅笔加了一句批注。
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持续关注。”
下午五点。
闭门议事刚结束,张韬还没走出主大厅,被堵在了门口。
堵他的人有四个。
打头的叫牛大壮。
新西伯利亚中转站的站长,驻外三年,冬天在零下五十度的露天货场盯过通宵卸货。
左手小指少了半截,去年搬运军用物资箱时被铁皮盖子夹断的,来不及去医院,自己拿钳子拧了止血带,卸完货才去的。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伊尔库茨克仓库的值守主管彭国栋,一个是赤塔联络站的司机班长刘海,还有一个年纪最大,五十出头,叫季洪森,负责贝加尔湖以东三个补给点的物资调配。
四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犹豫了很久,终于豁出去了。
“张总,我们有个事,想当面说。”牛大壮率先说道。
张韬看了他们一眼。四个人站得很规矩,没有王德彪那种“老子有资历”的架势。
是真的在忍,忍到忍不住了。
“进来说。”
他转身走回大厅。
吴志清和孙昊刚要走,被他叫住了。
“都留下。听听。”
牛大壮没绕弯子。
“张总,我在新西伯利亚待了三年。冬天零下五十度蹲货场,夏天蚊子能把人活活咬肿。去年手指断了半截,我没请过一天假。我不是诉苦,这活是我自己选的,我认。”
“但上个月,我拿到了年终福利的清单。”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
“新西伯利亚中转站,年终福利人均两百美金。严寒补贴每月三十美金。加起来,一年五百六十美金。”
他指了指旁边的彭国栋。
“老彭在伊尔库茨克,更惨。补贴比我还少二十块。他老婆在国内带孩子,一年见一次面,电话费自己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