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的篝火是用整根松木垒的。
六根,井字形交叉,最底下塞了桦树皮引火。
格里沙的人下午就开始搭,选在庄园正对湖面的空地上。
火点起来的时候,天刚擦黑,火舌蹿了三米多高。
湖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把火星子卷向天空。
烤架支了四排。
整只的羊腿架在铁签上,油脂滴进炭火,滋滋作响。伏特加一杯二两半,倒满不溢。
西多罗夫坐在篝火左侧的原木长凳上,面前摆了三杯。
他把第一杯推给伊戈尔中校,第二杯推给孙昊,第三杯自己端着。
“敬火。”他说。
三个人碰杯。
牛大壮蹲在烤架旁边,拿着一把刷了油的松枝当扇子,往炭火上扇风。他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握松枝的姿势有点别扭,但扇得很稳。
彭国栋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杯酒,没喝。
他在看湖面。
贝加尔湖还没完全解冻。
岸边的碎冰在篝火的光照下泛着橘红色,远处的湖面是一整块深蓝,看不到边。
“老彭,喝啊。”牛大壮拿松枝捅了他一下。
彭国栋回过神,仰头灌了。
烈酒入喉,他咳了两声,眼睛眯起来。
“大壮,你说张总今天宣布的那个补贴标准,是真的吧?”
“白纸黑字,当着二十多号人的面念的。你觉得张总会开空头支票?”
彭国栋没再说话。
他又倒了一杯。
这次没咳。
……
晚上八点,烟花开始放。
不知道格里沙从哪弄来的,整整两车。
大口径的礼花弹,从湖岸边的发射架上一排排升空,炸开的瞬间,整个贝加尔湖面被照亮了。
红的、金的、绿的,爆裂声在山谷里回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庄园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苏俄军政的人在鼓掌。
国内来的客商在拍照,有人带了相机,胶卷按得频繁作响。
海宁那个机械厂老板举着搪瓷杯,冲天空吼了一嗓子,吼的什么没人听清,但周围的人全跟着叫了起来。
季洪森喝多了,搂着刘海的肩膀,唱了一首走调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刘海没推开他。
跟着哼了两句。也走调。
张韬站在篝火旁,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没喝。
等烟花放完第一轮,声浪稍歇,他举起杯子。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篝火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我不会讲漂亮话。”
“最早我启程的时候,我兜里揣着一百块钱,站在口岸的铁丝网前面。那时候我想的事很简单,怎么活下去。”
“孙昊跟我扛过麻袋。”
“老赵在海拉尔用报纸糊过窗户。”
“大壮在零下五十三度的货场断了半截手指。”
他没有一一点名。
但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没有你们,就没有东方曙光。这句话不是客气,是事实。”
“但东方曙光不能只靠老人。”他看向苏磊。“苏磊进集团一年出头,干出来的成绩摆在那儿。五十八万。白纸黑字。以后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老人带新人,新人顶上来,这才叫一个活的集团,不是死水。”
“前面的路不好走。有人盯着我们的航线,有人盯着我们的银行,有人盯着我们刚拿到手的工厂。对手不会因为我们开了个年会就善罢甘休。”
“但我张韬只认一条,上下同心,乱世里也能杀出一条路。”
他仰头,把杯里的酒灌了下去。
“干。”
二十多只杯子同时举起来。碰撞声参差不齐,但很响。
夜里十一点,人散了大半。
张韬回到湖边木屋,关上门。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吴志清下午转交的,国内来的家书,跟着满洲里方向的越野车一起带过来的。
他拆开。
两封信。
第一封是沈秋雨写的。
“韬哥,妈的肺病上个月复查了,大夫说稳住了,不用再住院,按时吃药就行。媛媛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歪歪扭扭的,她非要我寄给你看。我没舍得折,夹在信里了。家里一切都好。你在外面注意身体。秋雨。”
信纸中间夹着一张小纸片。
铅笔写的,三个字。
“张媛媛。”
“媛”字的右半边多了一横。“张”字的弓写反了。
张韬把那张纸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木屋外面,篝火已经烧得矮了,只剩暗红色的炭堆。
湖面上最后一轮烟花的残烟还没散尽,贴着水面慢慢向东飘。
他把纸片小心折好,放进衬衫左胸的口袋里。
第二封信是周正写的。
字少,事多。
满洲里仓库上个月吞吐量创了新高,海拉尔那边新开了一条支线,黑河的货源渠道又多谈下来两家。末尾加了一句:“国内一切平稳。你安心办事。”
张韬把两封信收进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贝加尔湖的夜很黑。
没有月亮。
松林的轮廓融进天际线,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山。
远处庄园方向还有零星的笑声传来。有人在唱歌,调子含混,是喝多了。
张韬关了灯。
同一时间。
庄园东北方向,直线距离十一公里。
一条碎石林道上,三辆越野车熄了灯,以怠速缓行。
车窗全部关闭。
车内没有人说话。
打头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一个剃平头的男人举着军用夜视仪,盯着前方的林道。
夜视仪的绿色画面里,道路两侧的松林向后退去,偶尔有野兔的影子窜过路面。
他放下夜视仪,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23:14。
后座传来对讲机的低频杂音。
然后是一个声音。
“鹰巢呼叫猎犬。外围第二岗哨通讯已切断。窗口时间,十八分钟。”
平头男人拿起对讲机。
“猎犬收到。全员确认武器状态。”
三辆车里,十四个人同时拉动枪栓。
烟花第二轮升空的时候,东北方向的松林里亮了两下。
不是烟花。
是枪口焰。
外围第二岗哨的值班兵倒下去的声音被礼花弹的爆响盖得严严实实。
他捂着肩膀滚进壕沟,用没中弹的那只手去够腰间的对讲机。手指头全是血,按了三次才按上发射键。
“岗……岗哨二号……有人……”
信号断了两秒。
电子干扰还没完全解除,格里沙白天架的屏蔽设备是双向的,对外屏蔽的同时,也给自己的通讯加了半拍延迟。
两秒后信号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