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内的通讯员听到了那半句话。
然后是枪声。
密集的。
不是单发狙击,是自动武器的短点射。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来。
湖边空地上,篝火还在烧。
季洪森正搂着刘海唱第四遍《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海宁的机械厂老板举着相机对着湖面拍最后一张。
三个西欧代理人站在偏厅门口端着酒杯看烟花。
第一声枪响传进来的时候,大部分人没反应过来。
第二声、第三声,连着炸开,子弹打在庄园东侧围墙的石头上,碎片崩飞,有人的酒杯被震落在地。
尖叫声起来了。
海宁老板的相机摔在地上,镜头盖弹出去三米远。两个女工作人员蹲在烤架后面,抱着头,声音尖得发颤。省外办的观察员脸色煞白,眼镜歪了也顾不上扶,弯着腰往主楼方向跑。
“枪!有枪!”
“快躲!快进屋!”
孙昊从篝火旁边跳起来,一把拽住身边的王德彪。
“地下室!所有人进地下室!”
老钱跑得最快,鞋都跑掉了一只。
西多罗夫没跑。
他坐在原木长凳上,把里剩下的伏特加一口灌完,然后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
伊戈尔中校已经拔出了随身佩枪,半蹲在长凳后面,枪口指向东北方向的林线。
彻底的混乱。
十几个人往主楼方向挤,门口堵住了。有人摔倒,后面的人踩上去。
彭国栋被人撞了一下,肩膀磕在门框上,疼得龇牙。
孙昊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都别挤!一个一个进!先进地下室!”
没人听他的。
恐惧让人的耳朵关上了。
又一串子弹打在主楼二层的窗户上。玻璃炸裂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了一瞬。
然后更慌了。
……
张韬从湖边木屋出来。
他站在木屋台阶上,用三秒钟扫完了整个场面。
篝火还在烧。
空地上散落着搪瓷杯、酒瓶、烤架上没吃完的羊腿。
人群堵在主楼入口。
东北方向的枪声没停,但节奏有规律,三发短点射,停两秒,换位置,再三发。职业打法。
不是土匪。
他走过去。
上一世,他见过比这更惨的场面。
满洲里的仓库被炸,黑河的车队遭伏击,莫斯科郊外那次,七个人进去,三个人出来。
那些记忆在脑子里只闪了半秒。
半秒够了。
他走到主楼门口,一把拽开堵在最前面的老钱,把他推进门廊里。
“都给我闭嘴。”
所有人都听见了。
人群安静了。
枪声没停。
但门口不挤了。
张韬转身,目光找到吴志清。
吴志清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名册,这人连逃命都没忘记带名册。
“志清。所有文职人员、女工作人员、国内客商,全部带进地下室。防爆门锁死。里面有水有食物,够撑二十四小时。带上急救箱。清点人数,一个不能少。”
吴志清没问为什么。
“明白。”
他转身就走。
经过老钱身边的时候,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拖着往地下室方向拽。
老钱光着一只脚,踉踉跄跄地跟上了。
孙昊挤过来。
“张总,我去叫巴沙耶夫,”
“不急。”张韬拦住他。“先听我说完。”
他的目光扫向格里沙。
格里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手里端着一把AK,保险已经打开。
“格里沙,安保队多少人在岗?”
“二十六人。全部持枪。”
“分四组。庄园围墙四个角,每组六到七人。利用围墙和房屋做掩体,构建交叉火力。只守不攻。不许任何人冲出围墙追击。听清楚了,任何人。”
格里沙点头,转身用俄语吼了一串命令。
安保队员从各个方向跑出来,动作利索,没有一个人犹豫。
张韬又看向牛大壮。
“大壮,带两个人去通讯室。无线电被干扰了,想办法抢修。换频段、换设备、拆了烟花发射架上的电池也行,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十分钟之内给我接通巴沙耶夫驻地的频道。”
牛大壮点了下头。
“十分钟。”
他跑了。
张韬最后看了一眼庄园外围。
篝火的光照不到林线,松林在五十米外就变成了一团黑。
雇佣兵藏在黑暗里,安保队看不见目标。
“伊万。”
伊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右腿的步态还是不自然,但手里多了一支SVD狙击步枪。
“庄园里还有多少柴火和燃油?”
伊万愣了一下。“……后勤棚里有半车松木,厨房有两桶煤油。”
“全拖出来。沿围墙外二十米,每隔十五米堆一堆,浇上煤油,点了。”
伊万懂了。
篝火照不到林线,那就把林线前面的空地全照亮。
五十米的开阔地带变成灯下,雇佣兵想靠近,就得在火光下裸奔。
三分钟后,庄园外围亮了起来。
七堆火,沿弧形排开,煤油浇上去的瞬间火焰蹿了两米多高。
雇佣兵的第一波冲锋在火光亮起后三十秒发动。
四个人从林线冲出来,弯腰低姿,间距五米,标准的战术队形。
他们原本以为庄园方向一片混乱,冲过去就是单方面屠杀。
但他们冲出林线的瞬间,火光把他们的身形照得清清楚楚。
围墙东南角的安保组率先开火。
交叉火力从两个方向同时泼过去,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泥点。
打头那个雇佣兵胸口中了两发,仰面倒下。
第二个被击中小腿,摔进一个浅坑里。
剩下两个掉头就撤。
第二波冲锋换了方向。从西北角切入,试图绕过火堆的照射范围。
格里沙的人早就料到了。
西北角的安保组把射击位前移了十米,卡在一堵半塌的石墙后面。
雇佣兵刚露头,三支枪同时响了。
又退了。
第三波没来。
林子里安静了。
但张韬知道他们没走。
职业雇佣兵不会因为两次冲锋失败就撤退,他们在等。
等庄园里的弹药耗尽,等防线出现缝隙,等守方的神经绷到极限后松懈的那一瞬间。
他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大壮!”他朝通讯室方向吼了一声。
牛大壮吼道。
“接上了!频段切到备用三号!正在呼叫,”
对讲机里传来俄语。
巴沙耶夫驻地值班军官的声音。
伊戈尔中校接过对讲机,用最快的语速报了坐标、敌情、火力配置。对面回了一句话。
“装甲车队已出发。预计二十五分钟到达。”
二十五分钟。
张韬看了一眼手表。
23:41。
“所有人。再守半个小时。弹药省着用,不见人影不开枪。谁敢浪费子弹,回去扣三个月工资。”
围墙角落里传来一声闷笑。
是牛大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