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零六分。
庄园东北方向的林道上,三辆装甲运兵车的大灯劈开黑暗。
引擎的轰鸣声隔着两公里就能听见。
林子里的雇佣兵动了。
他们开始撤,但已经晚了。
装甲车从林道两侧包抄,车载探照灯把整片松林照亮。
枪声又响了。
这次是单方面的。
十四分钟后,一切结束。
格里沙带人清理战场。
雇佣兵十四人。
击毙五人,重伤三人,其余六人全部被俘。
己方战损:两名安保队员轻伤,一个被跳弹擦破了耳朵,一个翻围墙时崴了脚。
外围第二岗哨的值班兵肩膀中弹,已止血包扎,无生命危险。
审讯在庄园后院的柴房里进行。
六个俘虏被分开关押,手脚用铁丝拧死,背靠背坐在地上。
格里沙的人搜过身,每人随身携带的装备制式统一,弹匣编号连续,不是临时拼凑的散兵。
伊戈尔中校亲自审的。
第一个俘虏咬了四十分钟。
第二个只咬了十分钟,伊戈尔把第一个审完的口供念给他听,他脸就白了。
凌晨四点,口供拼完了。
伊戈尔把审讯记录送到张韬面前。
三页纸,俄语手写,字迹端正。
张韬他看完第一页就停了。
名字写在第三行。
亚历山大·古罗夫。远东军区后勤保障部副部长。少将军衔。
“雇佣兵是他通过第三方从车臣方向调的。”伊戈尔说道,“资金走的是伊尔库茨克一家私人兑换所,三笔汇款,总计十二万美金。通讯记录在这儿,”
他翻到第二页,指了一行。
“这是古罗夫私人卫星电话的通话记录。三月二十九号、四月十一号、四月二十八号。三次通话,对象是雇佣兵头目的中间人。时间、频段、基站定位全部吻合。”
第三页是资金流向。从古罗夫妻子名下的一个账户出发,经两层壳公司,最终进入雇佣兵头目在格鲁吉亚的收款账户。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编号。
证据链完整。
张韬把三页纸合上。
“古罗夫想要什么?”
“你的航线。”伊戈尔说。“安系列运输机每周两班,满洲里到莫斯科。这条线的利润,军区内部早就有人眼红了。古罗夫的算盘是,你死了,航线运营权收归军区后勤部,他来接手。”
张韬没说话。
门外传来引擎声。
重型车辆的。
巴沙耶夫到了。
……
巴沙耶夫是坐装甲指挥车来的。
他穿着全套野战服,没戴帽子,脸上的表情,张韬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那种表情叫杀意。
他接过审讯记录,站在柴房门口的灯下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把纸攥成一团。
“古罗夫。我提拔他的时候,他还是个连后勤都管不明白的上尉。”
他转身,对伊戈尔下令。
“立刻向军区司令部发加密电报。我要古罗夫今夜之内被拘押。同时成立专项调查组,顺藤摸瓜,把他在军区内部的所有同党,一个不留,全部清洗。”
伊戈尔立正。
“是。”
“等一下。”
张韬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巴沙耶夫转头。
庄园里所有还醒着的人,吴志清、西多罗夫、牛大壮、格里沙,全看向张韬。
“将军,我有个不同的建议。”
巴沙耶夫的眉毛拧在一起。
“张,有人拿枪指着你的脑袋。你不想让我把他碾碎?”
“我想。”张韬说。“但不是现在。不是这个方式。”
他走到巴沙耶夫面前。
“古罗夫必须办。证据确凿,革职逮捕,送军事法庭。这没有商量余地。”
巴沙耶夫点头。“那你拦什么?”
“我拦的是后面那句,顺藤摸瓜,全部清洗。”
大厅方向传来脚步声。
孙昊带着几个骨干赶过来了。
听到这句话,孙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张总!古罗夫手底下那帮人,哪个是干净的?今晚要不是格里沙的人反应快,咱们二十多号人全交代在这儿了!这种时候你还要手软?”
王德彪跟在后面,“就是!借将军的手一锅端了,永绝后患!”
牛大壮没说话,他的肩膀上还绑着临时绷带,刚才抢修通讯设备的时候被弹片蹭了一道。
张韬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算过没有,古罗夫在远东军区经营了多少年?”
没人回答。
“十一年。”张韬说。“十一年里,他提拔的中层军官不下四十人。这四十个人里,有多少是真心跟他搞事的?有多少只是被裹挟的?有多少根本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只是吃过他一顿饭、收过他一条烟?”
他看向巴沙耶夫。
“将军,你现在大开杀戒,四十个人全部清洗。明天远东军区会发生什么?”
巴沙耶夫没接话,但他的手从纸团上松开了一点。
“人人自危。”张韬替他说了。“四十个人的背后是四十个家庭、四十条关系网。你动了他们,他们的上级、同僚、下属全部会觉得自己是下一个。整个军区后勤系统瘫痪,航线停飞,物资调度中断,我的货停在跑道上烂掉,你的军需补给也别想按时到位。”
“古罗夫一个人的命,不值得拿整个远东军区的稳定来换。”
巴沙耶夫盯着张韬的脸,良久才问道。
“你想怎么办?”
“只办首恶。古罗夫一个人扛全部罪责。证据上交军区司令部和军事检察院,走正规程序,公开审判。”
张韬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清单,递过去。
“这是今晚受伤的所有人员名单。安保队两名轻伤,外围岗哨执勤军警一名中弹。我出钱,伤亡抚恤金加倍发放,伤者送最好的军医院,费用我全包。当晚所有驻防军警,每人发放慰问物资,折合三百美金。”
巴沙耶夫低头看清单。
张韬又加了一句。
“至于那些被裹挟的中层军官,将军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动他们。但他们也会知道,今晚是谁替他们挡了这一刀。”
这句话说完,巴沙耶夫的表情变了。
不是杀意消退。
是审视浮上来了。
他看了张韬很久。
“伊戈尔。”
“在。”
“电报改一下。只拘押古罗夫一人。专项调查组的事,暂缓。”
伊戈尔愣了一瞬。然后立正。
“是。”
……
天亮的时候,雪下来了。
这场雪来得不合时令。
到中午,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庄园外围的弹痕、血迹、碎玻璃、翻倒的烤架,全被白色盖住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韬站在湖边木屋的窗前,看着雪落在湖面上。
衬衫左胸口袋里,那张写着歪歪扭扭“张媛媛”三个字的纸片还在。
西多罗夫走了。
临走前没再说话。
但他在庄园门口停了三秒,回头看了张韬一眼。
那个眼神和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是警告。
今早是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