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没犹豫。
“全要。明天打款。设备走安-124运输机直飞,走不了的上铁路联运。收货地点,省城五金厂。”
电话那头,西多罗夫沉默了两秒。
“你要把一条越野车生产线,塞进一个五金厂?”
“不是塞进去。”张韬站起来,目光落在桌上那份万亩重工产业园的批文上。
“是让一个五金厂,变成一个整车制造基地。”
他挂了电话。
……
次月初。
省城五金厂。
三辆重型平板拖车驶进厂区大门的时候,高宝军站在车间门口,手里的扳手忘了放下。
帆布揭开。
冲压机。
四柱液压式,苏制标准,铭牌上的西里尔字母在阳光下清晰可辨。
后面两辆车上,焊接机器人的机械臂被固定在防震支架里,总装线的传送带拆成三段,用钢缆捆扎得整整齐齐。
高宝军看着这些设备从他面前一件一件卸下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身后,车间里地工人全跑出来了,站成一排,跟他一样的表情。
张韬的车停在厂区后门。他没下车。
吴志清从副驾驶递过来一份文件。
“五金厂改制方案,工商变更手续,新公司名称核准通知,全部办妥。”
张韬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新公司名称印在核准通知的正中央。
东方曙光重工制造有限公司。
陈家这边,陈秀春请了七顿饭。
从县组织部的干事请到人事局的副股长,从副股长请到分管人事的副局长家属。
七顿饭,四桌在国营饭店,三桌在家里,家里那三顿是李秀梅掌勺,每一顿都是硬菜。
送出去的东西更杂。
两条红塔山,一瓶五粮液,一块上海牌手表,手表是陈国海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花了四百二十块,相当于他半年的工资。
李秀梅心疼得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算账。
“四百二十。加上请客的钱,烟酒的钱……拢共花了快一千了。”
陈国海躺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秀春说了,这个副科拿下来,以后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哪不一样?副科一个月多拿几块钱?”
“面子不一样。”
李秀梅没再说话。
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面子。
她现在最怕听这两个字。
九月底,任命通知终于下来了。
县供销联社副科级干部,分管日用百货采购。陈秀春拿到红头文件的那天,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把文件看了三遍。
副科。
整个县城体制内,副科级干部一共不到八十个。她是最年轻的女性之一。
当天晚上,陈家难得热闹了一回。
陈国海开了一瓶存了两年的好酒,李秀梅炒了四个菜。陈秀春坐在上首,把任命通知压在饭桌的玻璃板下面,谁来了都能看见。
陈文华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了句“恭喜”,就好像是个局外人一样。
李钊没来。
他在自己家里,趴在桌上写东西。
桌面上摊着一堆纸。有的是手抄的,有的是从外面带回来的复印件,纸张大小不一,字迹潦草。
这是他过去四个月的全部成果。
海外线人,其实就是一个在莫斯科做皮货生意的老乡,断断续续传回来一些消息。
张韬在苏俄的贸易规模,东方曙光在远东的仓储布局,贝加尔湖庄园的存在。
碎片。全是碎片。
李钊把这些碎片拼成了三份举报信。
第一份寄给省纪委,举报张韬“涉嫌非法倒卖军用物资”。
第二份寄给海关总署,举报东方曙光“利用边贸通道走私战略物资”。
第三份寄给国家安全部门,举报张韬“与苏俄军方存在不正当利益输送”。
三封信,三个方向,总有一个能炸响。
他把信封封好,贴上邮票。明天一早去邮局寄。
……
两周后。
省城东郊。
天刚亮,公路两侧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交警从城区到产业园沿途设了十二个岗,每个路口站两个人。
省城机场,一架从北京飞来的专机在七点四十分落地。
舱门打开,张韬走下舷梯。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皮鞋是新的,但款式普通,不是什么名牌,是沈秋雨上个月在省城百货大楼给他挑的。
沈秋雨跟在他身后。
藏青色礼服,收腰,过膝,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和脖颈的线条。没有浓妆,只淡淡描了眉,涂了口红。
停机坪上站了两排人。
省工业厅厅长、省商务厅副厅长周远洋、市长、副市长,加上各部门随行人员,黑压压二十多个。
周远洋走上前,握住张韬的手。
“张总,欢迎回来。”
张韬点头。“周主任,辛苦了。”
何恒利站在周远洋身后,目光扫了一眼沈秋雨,微微颔首。
沈秋雨大方地点头回礼。
不卑不亢。
三年前,她还在乡下灶台前烧火做饭,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拿创可贴缠着继续揉面。
两年前,她第一次跟张韬去省城办事,在酒店大堂里不敢坐沙发,站在角落里等了四十分钟。
现在她挽住张韬的手臂,走过二十多位省市领导面前,却格外平静。
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是日子教的。
……
上午十点整。
省城西郊,万亩重工产业园。
主席台搭在厂区正门前的广场上,红绸从大门横幅一直拉到剪彩台。
鞭炮堆了六垛,每垛一万响。
摄像机架了四台。
省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广场东侧,天线已经竖起来,信号直接接入全省有线电视网络。
同步直播。
张韬站在剪彩台正中央。左手边是市长,右手边是周远洋。身后是省市十几位领导。
沈秋雨站在台下第一排。
高宝军站在她旁边。
他穿了一件崭新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东方曙光重工制造有限公司”的工牌。
工牌是昨天才发的,塑封还硬,别针扎进布料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主持人念完开场词,鞭炮点了。
六万响同时炸开,声浪把广场上空的鸽子全轰飞了。
红纸屑漫天飞舞,落在剪彩台上、摄像机镜头上、沈秋雨的肩膀上。
红绸剪断。
掌声。
张韬没有讲话。
简短致辞是周远洋代表省里讲的。
他只在剪完彩之后,带着所有人走进了厂区。
厂房是翻新的,钢结构,跨度四十八米。
从高尔基汽车厂运回来的全套越野车生产线已经安装到位,冲压机、焊接机器人、涂装线、总装线,一条龙排开,在日光灯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第一台试制车停在总装线末端。
军绿色车身,方正硬朗,轮毂比普通轿车大了两圈。引擎盖上贴着临时铭牌,“东曙·猎鹰一号”。
高宝军站在这台车旁边,手放在引擎盖上,五个指头张开,掌心贴着钢板。
他在五金厂干了一辈子。
他造过搪瓷杯、铁皮水桶、铝制饭盒、镀锌铁丝还有早餐亭子。
今天他摸到了一台车。
一台从他的车间里开出来的车。
摄像机的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他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