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县城。
陈家客厅。
陈秀春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份副科级任命通知。
刚从单位回来,还没换衣服。
李秀梅在厨房洗碗,听见电视里的声音,擦着手走出来。
陈国海坐在饭桌旁,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电视屏幕上,画面切到了剪彩现场。
红绸。
鞭炮。
省市领导。
然后镜头给到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站在剪彩台正中央。
陈国海的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
“这……这是张韬?”
李秀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滴着水,滴在地上,她没感觉。
镜头缓缓平移。
张韬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现代化厂房。
然后镜头给到台下第一排。
一个女人。
藏青色礼服,珍珠胸针,面容沉静。
沈秋雨。
陈秀春认出来了。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东方曙光重工制造有限公司正式揭牌,标志着我省首个民营重工整车制造基地投产运营。该项目总投资逾千万美金,占地三千亩,首期越野车生产线年产能五千台……”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陈秀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任命通知。
县供销联社副科级干部。
红头文件。公章。
她花了一千块钱、请了七顿饭、搭进去一块上海牌手表换来的东西。
电视屏幕上,张韬走进厂房,身后跟着省工业厅厅长和省经委副主任。
她把任命通知翻过去,张韬和他们之间,到底是天差地别了。
……
李钊的屋里,电视也开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封封好的举报信。
邮票已经贴了。
屏幕上,镜头扫过产业园全景。厂房、设备、生产线、试制车。
然后是一行字幕滚过画面底部,
“据悉,东方曙光集团近期向国家航空工业系统无偿捐赠大批苏制军工核心部件,获国务院专项批示表彰。”
李钊的目光定在那行字幕上。
国务院。
专项批示。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三封信。
举报张韬“非法倒卖军用物资”。
举报张韬“走私战略物资”。
举报张韬“与苏俄军方不正当利益输送”。
人家是无偿捐赠。国务院表彰。
他的举报信寄出去,对面拿出国务院的批文往桌上一拍,他举报的每一条,都成了张韬的功劳。
手凉了。
不是天冷。十月的县城,白天还有二十度。
他把三封信从桌上拿起来,拿在手里,拿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封一封一封撕开。
纸片落在地上,和桌上那些碎片化的“情报”混在一起。
电视里,张韬的声音隔着信号杂音传过来,听不太清。但掌声很清楚。
一浪接一浪。
李钊关了电视。
屋子暗下来。
窗外有自行车铃声,有小贩叫卖声,有隔壁孩子的哭闹声。
县城的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声音,就是他这辈子能听到的全部了。
……
入夜。省城老城区,向阳街拐角。
一间没有招牌的国营回民小饭馆,门脸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油烟从后厨的排气扇里冒出来,混着孜然和花椒的味道,飘了半条街。
包厢在二楼。
说是包厢,其实就是用三合板隔出来的一间小屋。
桌上摆了六碟下酒菜。
两瓶高度白酒立在中间
张韬、孙昊、赵老四。
三个人,三把椅子,一张桌。
赵老四是下午才到的。
跑了一趟边境到省城的长途货运,三天两夜没合眼,脸上的土还没洗干净,先灌了一杯白酒进去,才拿毛巾擦了把脸。
“舒坦。这一路从满洲里下来,过了齐齐哈尔才上的柏油路。前面全是土道。颠得我腰子都快移位了。”
孙昊给他倒了第二杯。“四哥辛苦。”
“辛苦个屁。”赵老四眼珠子就斜过去了。
他盯着孙昊看了足有五秒。
然后笑了。
“耗子。”
孙昊一听这个语气,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
“干嘛?”
“我前阵子跑口岸,可听见不少闲话。”赵老四端着酒杯,“说你在远东那边,跟俄国大妞走得格外热乎?”
孙昊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少人传呢。”赵老四调侃道,“说你孙昊打算不回来了,直接在那边成家落户,娶个金发碧眼的洋媳妇。啧啧,人家叫什么来着?娜塔莎?还是柳芭?”
包厢里的气氛一瞬间就变了味。
孙昊的脸红了。
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顺着脖子往下蔓延,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比平时粗了一圈。
“四哥!”他猛然一拍大腿,“你可别听外头瞎嚼舌根!”
赵老四稳如泰山,嚼着花生米,笑眯眯地看他表演。
“那边打交道是生意应酬!做贸易的哪有不跟人喝酒吃饭的?你跑运输不也跟沿途站长称兄道弟?我跟俄方的人吃顿饭就成娶媳妇了?这什么道理?”
孙昊越说越急,索性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站起来了。
“我孙昊这条命是韬哥拉出来的。事业在哪人就在哪。什么异国成家,我压根没有半分这个念头!这辈子我就认准韬哥这份事业,刀山火海跟到底,绝不半途跑偏!”
他说完,自己先灌了一杯。
灌急了,呛了,咳了三声。
赵老四终于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逗你的。你看你,脸红成猴屁股了。”
张韬靠在椅背上,没出声。
嘴角有一点笑容,不明显。
孙昊重新坐下来。
红了的脸慢慢退了颜色,但眉眼之间多了一层不容易察觉的东西。
他端着酒杯,低了声。
“四哥,说句实在话。不是没遇到过。”
赵老四的笑收了。
“远东那地方,零下四五十度的冬天,出了门就是白茫茫一片。在外头跑了一天,回到宿舍,四面墙,一盏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个俄国姑娘,在伊尔库茨克的贸易站做翻译的,对人很实在。冬天给我送过两次热汤,大雪封路那回帮我协调过车辆。”
“动没动过心?动过。骗谁也骗不了自己。”
包厢里安静了。
“但我想明白了。”孙昊把酒杯放下,没有先前的急躁了,反而沉稳了几分。“根在国内。韬哥铺的这盘棋,产业园、重工、航线,往后十年二十年的事。我要是在外面安了家,心就散了。散了的心拢不回来。”
“儿女情长的账,以后再算。先把眼前的路走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