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张韬看着孙昊。
没有取笑。
没有客套话。
他伸手拍了拍孙昊的肩膀。
“人非草木，动心是常情。但分得清轻重，你今天这番话，我记在心里。”
孙昊端起杯子，没说话了，仰头干了。
赵老四也没再开玩笑。默默给三个人都满上。
酒喝到第二瓶的时候，说笑声慢慢淡了。
窗外街上的叫卖声也稀了。
省城的夜来得比县城早，九点钟，小饭馆楼下的灶台就熄了火，只剩包厢里还亮着灯。
张韬端着酒杯，没往嘴边送。
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来回蹭。
孙昊和赵老四都看出来了。
张韬喝酒的时候话少，不喝酒的时候话更少。
但今晚的沉默不一样。
不是在想生意。
“说句心里话。”
张韬开口了。
“这些年，我亏欠秋雨、亏欠媛媛，太多了。”
赵老四手里的筷子放下来了。
“我在外边闯。贝加尔湖的枪，远东的雪，莫斯科、柏林、港岛，刀光剑影见了无数。”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可家里大小风雨，全是秋雨一个人扛着。”
“我妈肺病反复的时候，是秋雨半夜守在病床边。媛媛发高烧的时候，是秋雨抱着孩子跑了三里地去卫生所。家里的房子、地里的活、上上下下的人情往来，没有一样不是她在撑。”
杯里的酒晃了一下。
“上辈子我已经辜负她们母女一世。这辈子，此生唯愿护她们一世无忧。不受世间半点委屈。”
孙昊低着头。
赵老四扭过脸去，假装看窗户。
沉了几秒，张韬的神色缓了一缓。
提到女儿，眉眼间有了一点不同的温度。
“媛媛那丫头，上次来信，把自己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媛字多了一横，张字的弓写反了。”他摸了一下衬衫左胸口袋，“那张纸我一直带在身上。”
孙昊忍不住笑了一声。
“等厂房基建走上正轨，媛媛年纪也该往上读了。”张韬说道，“我不想她困在小县城里。以后要送她接受最好的教育。眼界、学识，都不能差。”
赵老四接了一句：“省城的学校不差。实验小学，多少人挤破头想进。”
“省城是第一步。”张韬没多说。
话题自然地拐了一个弯。
“省城这边，还有一层旧渊源。”张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像是随口提起，“听我妈说过，早些年我亲生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帮过一个姓廖的。”
孙昊的眼皮动了一下。
“廖家后来出了个干部，一路上去，如今在省里做副省长。”张韬格外平静。“这份旧情摆在那里。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轻易去攀附。”
“但产业园往后铺开，重工项目落地要过多少关卡，你们心里有数。地方上的阻力、部委之间的协调、审批环节的扯皮，有些坎，光靠生意场上的手段迈不过去。这份人情，先记在心里。”
孙昊和赵老四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没多问。点了点头。
“这事烂在肚子里。”赵老四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杯底朝天亮了一下，“对外半个字不提。”
孙昊跟着干了杯。“明白。”
夜深了。
第二瓶酒见底。
赵老四揉着后腰，把话题拽回了地面上。
“韬哥，有个事我一直想跟你说。陆路运输这块，现在有安系列航线兜着，大宗急件走空运没问题。但设备、建材、重型构件，那是飞机塞不下的。还得靠车队。”
张韬点头。、
“说。”
“从边境到省城这条线，两千多公里。沿途的路政、地方检查站、个别收费卡口，吃拿卡要的事没断过。上个月我的车队过一个县，路政拦下来说超限，罚了三千块才放行。超限个屁，我拉的钢材，配载严格按标准走的。他就是看你外省牌照，宰你一刀。”
“一趟还罢了。以后产业园开工，重型设备从口岸往省城运，一个月几十趟。趟趟被薅，这笔账谁扛？”
孙昊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搁。
“这事我来盯。”
赵老四和张韬同时看他。
“后面西伯利亚那边的重机设备拆解运回国内，加上产业园的建材、配件，陆路转运的量只会越来越大。安保、押运、沿途协调，我亲自带队走全程。”
“远东那边的生意已经成了体系，伊万和苏磊撑得住。我回国内，把这条陆路的筋骨给你理顺了。”
张韬看了他三秒。
“行。”
三个人碰了最后一杯。
出了饭馆，夜风灌进巷子。
十月的省城已经凉了，呼出的气有一点白。
赵老四裹紧外套往停车场走。
孙昊落后两步，叫住张韬。
“韬哥。”
张韬回头。
孙昊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的嘴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嫂子和媛媛那边，你放心。你顾不上的时候，我跟四哥帮你看着。”
张韬没接话。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转身走了。
电报是上午十点送到的。
产业园临时办公点设在厂区东北角一栋两层砖楼里，原来是五金厂的材料库，高宝军带人清出来，刷了白灰，搬进去八张办公桌。
邮电局的人骑着绿色摩托车，把加急电报送到门卫室。
吴志清接了，拆开看了一眼，三步并两步上了二楼。
“张总。伊万的电报。加急。”
张韬接过来。
电报纸上的铅字密密麻麻，翻译成中文贴在背面，是吴志清的笔迹。
内容分三段。
第一段：西伯利亚重型机械厂整套设备置换协议，经新俄官方特批渠道正式签字。
设备清单，伏尔加柴油动力机组全套，特种重型底盘生产线全套，配套图纸、工艺档案、测试母机齐全。
预计十一月中旬启动拆卸装运。
张韬把这段看了两遍。
大型柴油动力机组。特种重型底盘。
国内重工的两块短板。
部委年年喊突破，年年卡在这儿。
从建国初期仿制苏联老型号，到八十年代引进日本技术消化不良，折腾了快四十年，核心工艺还是攥在别人手里。
这套设备要是迁回来，不是补一个缺口，是把缺口直接焊死。
他翻到第二段。
预警信息。
“霍夫曼代理人及勒梅尔已获知置换消息。三日前，二人通过伊尔库茨克州前副州长谢廖沙向联邦工业部递交请愿书，以‘战略物资禁止外流’为由，要求叫停设备对外置换。请愿书附有三名退役军工专家联合签名的意见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