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把电报纸放在桌上。
霍夫曼。
埃尔森重工被他从手里抢走之后,这个德国人就没消停过。
上次在东柏林搅局,言明跃顶回去了。
这次换了路子,不走商业诉讼,走政治施压。
“战略物资禁止外流”,帽子扣得不小。
第三段更短。
三行字。
“另,国内方面。据满洲里渠道反馈,有人近期在省城机关散布消息,称你引进苏俄设备为报废旧货,系花国家资金购买洋垃圾。消息源头尚未查实,但传播范围已扩至工业厅及经委部分科室。请早做应对。”
张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两头。
外面霍夫曼堵路,里面有人放火。
他把电报折好,抬头看吴志清。
“去叫孙昊过来。”
……
孙昊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汗味。
他刚从物流调度站回来,正在跟铁路局的人扯皮。
张韬把电报递给他。
孙昊看完,脸沉了。
“霍夫曼这条老狗,阴魂不散。”
“先说国内。”张韬靠在椅背上,“省城机关里传的那些话,你听到风声没有?”
孙昊愣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
“听了。前天经委那边一个科员跟我们的人吃饭,席间提了一嘴,说外头有人讲,张总从苏联弄回来的设备是人家淘汰的破铜烂铁,拿回来撑门面。当时我没当回事,以为是同行眼红瞎嚼舌根。”
“不是同行。”
张韬平静地说道。
“李钊。”
孙昊的拳头攥紧了。“又是他?”
“上次举报信寄不出去,这次换了法子。”张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产业园的工地,打桩机正在作业,轰隆隆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举报需要证据,他拿不出来。造谣不用。嘴一张,话就散出去了。”
“我去找人堵他的嘴。”
“堵不住。”张韬转过身。“省城机关几百号人,话传三天就变了味。你去辟谣,反而越描越黑。”
“那怎么办?”
张韬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电报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然后把纸推到孙昊面前。
孙昊低头一看。
“给伊万回电,”
内容很短。三条指令。
第一条:立即联合西多罗夫与巴沙耶夫,由西伯利亚重机厂出具完整设备检测报告,包含出厂年份、运行工时、关键部件磨损数据、剩余使用寿命评估。
报告需经苏俄国家工业标准局认证盖章。
同步附上设备的私有化处置文件,证明该批资产属于民用置换范畴,不在现役战略军工装备清单内。
所有材料直接递交联邦工业部,正面驳斥霍夫曼一伙的请愿。
第二条:此前已打通的官方特批通道,全部补齐置换手续。
每一份文件,从地方到联邦,逐级加盖公章。签字、盖章、备案,一层不能少。把协议的法律效力焊死,不留任何可操作的灰色空间。
第三条:请西多罗夫转告霍夫曼一句话,“下次想告状,先看看自己在东柏林的税务记录干不干净。”
孙昊看到第三条,嘴角抽了一下。
“这句话……霍夫曼看到得跳脚。”
“跳脚才好。”张韬把笔搁下。“人急了才会犯错。”
“国内这边,我自己处理。”
……
下午。
张韬带着吴志清,去了省工业厅。
没有提前约。
工业厅办公楼在省政府大院东侧。
张韬上了三楼,敲开技术装备处的门。
处长姓陆,五十出头,戴副厚瓶底眼镜,桌上摞着半人高的文件。
看到张韬进来,从文件堆后面探出脑袋,推了推眼镜。
“张总?稀客。坐。”
张韬没坐。
他示意吴志清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陆处长,这是我们从苏俄西伯利亚重型机械厂拿到的设备原始档案。”
他把袋子打开,一份一份往外抽。
出厂铭牌参数表。逐台设备运行工时记录。关键部件金相检测报告。苏俄国家工业标准局的认证文书。私有化处置的全套法律文件。
七份材料,摞在桌上,比陆处长的文件堆矮不了多少。
“设备明细、技术参数、检测数据,全在这儿。”张韬的语气跟汇报工作没什么两样。“我听说最近外面有些传言,说我引进的设备是报废旧货。这些东西摆在这里,哪台设备报废了,哪项数据造假了,随便查。”
陆处长翻开第一份文件,眉头就松开了。
他是搞了三十年技术装备的人。
数据表上的参数他一眼就能看出深浅。
“伏尔加V-46系列柴油机组……运行工时一千四百小时?”他抬头看张韬,“这才跑了设计寿命的百分之十五。”
“全套生产线平均工况不超过两千小时。最老的一台冲压设备,也才用了三年半。”
陆处长把七份材料翻了一遍,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张总,这批东西……说实话,比我们自己厂里正在用的主力设备都新。”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辟谣的。”张韬看着他。“我是来请工业厅派技术专家组,后续赴苏俄实地勘验。设备拆运之前,让咱们自己的人亲眼看一遍、亲手摸一遍。所有差旅费用,我出。”
陆处长把眼镜又推了一下。
“你要我们替你做信用背书?”
“不是背书。是替国家把关。”张韬没有半点客套。“这批设备迁回来,进的是万亩产业园,干的是国家短板。工业厅不派人验,我自己心里也不踏实。”
陆处长沉默了十秒。
他把材料合拢,拍了拍。
“我今天就往厅里报。专家组的事,三天之内给你回话。”
张韬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陆处长在身后叫了一声。
“张总。”
张韬回头。
陆处长坐在文件堆后面,镜片后面的眼神很认真。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你不用管。东西摆在这儿,数据不会骗人。”
张韬没说谢。
出了工业厅大门,吴志清跟在后面,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张总,陆处长看完那些材料的表情,他心动了。”
张韬走在前面,没回头。
“他心不心动不重要。重要的是,等专家组从苏俄回来写了报告,往厅长桌上一摆,省城机关里再有人敢嚼舌根,就不是跟我张韬过不去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是跟工业厅的公章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