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傍晚。
县城。
李钊的出租屋。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记着这半个月联系过的所有人名。
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勾,话递出去了。有的画了叉,人家没接茬。还有三个名字后面画了问号,说是听进去了,但没给准信。
电话响了。
是省城经委的一个熟人。
“李钊啊,跟你说个事。”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上次让我帮忙传的那些话,你可别再传了。”
李钊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怎么了?”
“张韬今天亲自去了工业厅。带了一整套苏俄原厂技术档案,当面递给装备处的老陆看的。听说老陆翻完就拍了桌子,那批设备比咱省里在用的还新。工业厅马上要派专家组去苏俄实地验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兄弟,你那个洋垃圾的说法……人家拿公章说话,咱们拿嘴说话,这仗没法打。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电话挂了。
李钊握着听筒,听了很久的忙音。
桌上那张纸被他攥在手里。
窗外,县城的炊烟升起来了。
隔壁传来炒菜的油烟味和收音机里的评书声。
他松开手。
纸上的名字被汗洇湿了几个。
三天后。
省工业厅正式行文,组建六人技术专家组,定于次月上旬赴苏俄西伯利亚重型机械厂实地勘验。
行文抄送省经委、省计委、省政府办公厅。
红头文件上盖了两个章。
同一天,伊万从远东发回电报。
一句话。
“霍夫曼请愿被联邦工业部驳回。置换协议全部手续已补齐。设备拆运日期确认,十一月十五日。”
张韬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
外面的路堵死了。
里面的火灭了。
他拉开抽屉,把文件收进去。
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周正,安排一下。设备到港之前,我要去一趟沿海那个临港产业园的地块。”
“柴油动力机组和重型底盘线,不进省城。进港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正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不确定。
“张总,省城这边的万亩园区不是刚……”
“省城放整车。港口放动力总成和底盘。”张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两条腿走路。上下游拆开布局,谁也卡不住谁的脖子。”
他挂了电话。
专家组三号从省城出发,十一号回来。
六个人,三个搞动力机械的,两个搞特种底盘的,一个搞工艺质量的。
领队就是陆处长本人。
回来当天,陆处长没回家,直接进了工业厅厅长办公室。
汇报了四十分钟。
第二天,一份标注“内部参阅”的技术评估报告摆在了厅长、分管副厅长、装备处、规划处四个桌面上。
报告核心结论只有一段话:
“经实地勘验,西伯利亚重型机械厂待置换设备共计四大类、七十六台(套)。整体设备役龄均不超过四年,关键部件磨损率低于设计容差的百分之二十。伏尔加V-46系列柴油动力机组,实际运行工时一千一百至一千八百小时不等,远未达到中修周期。特种重型底盘生产线冲压段、焊接段精度实测值均在出厂标定范围内。该批设备技术状态优良,引进后经适应性改造即可投入生产,对我省乃至全国重工产业补短板具有重大现实意义。”
落款:省工业厅技术装备处。
盖章。
报告抄送省经委、省计委、省政府办公厅。
红头。
消息在机关里传开的速度比文件快。
经委那个曾经在饭桌上替李钊传话的科员,第二天在走廊里碰见同事,对方笑着拍了他一下肩膀。
“老刘,上回你说那个洋垃圾的事,工业厅的专家亲自去看了,人家写了报告,设备比咱省里的还好。你那消息源靠不靠谱啊?”
老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别提了。被人当枪使了。”
类似的对话在三天之内发生了不下十次。
省城机关圈子不大,谁放的风、谁传的话,来回一打听就清楚了。
没有人去找李钊对质。
不需要。
当一个人在机关圈子里留下“无事生非、恶意诬告实业项目”的印象之后,他在这个系统里就算是废了。
没有人会再接他的电话,没有人会再替他传话,没有人愿意跟一个信用破产的人沾上半点关系。
李钊自己也感觉到了。
他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接了,说了两句就挂了,理由是“开会”。
第三个,对方直接问他:“李钊,你跟张韬到底什么仇什么怨?人家给国家搞实业,你在后面放冷枪,你图什么?”
他没答上来。
电话挂了之后,他在桌前坐了很久。
谣言风波平息。
但张韬没有松劲。
置换协议签了、手续补齐了、专家组的报告也出了,纸面上的仗打完了。
真正的硬仗在后面。
整套西伯利亚重机生产线,七十六台大型设备,总重超过两千吨。
从苏俄厂区拆解、打包、装车、跨境运输、到国内港口卸载、转运、重新安装调试,这不是搬家。这是一场工程级别的系统作战。
拆解是第一步,也是最要命的一步。
重型设备不是积木,拆坏一个精密部件,整条线的精度就废了。
必须按照原厂图纸,逐台标记、逐步拆卸、逐件编号、逐箱封装。
干这个活的人,不能是普通工人。
得是在重工车间里摸了十几年扳手的老师傅,懂设备结构、懂工艺流程、能看懂苏制图纸上的西里尔字母。
张韬给吴志清下了一道指令。
“从国内筛人。目标:濒临停产或已停产的老牌重工厂,有十年以上实操经验的骨干技工。第一批要一百二十人。一个月内集结完毕。”
吴志清带着团队跑了两周。
东北三省的老工业基地,是重工技工最密集的地方。但也是问题最多的地方。
九十年代初,计划经济的尾巴还没完全甩掉。
大批国营重工厂订单锐减、开工不足,工人拿着六成工资在家待岗。
技术骨干闲得发慌,有门路的已经开始往南方跑,没门路的蹲在家属院里下棋。
吴志清的人在沈阳、长春、哈尔滨、齐齐哈尔四个城市摸了一圈,列出一份一百四十七人的名单。
筛掉身体条件不达标的、家庭确实走不开的,剩下一百二十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