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够了。
麻烦出在厂子上。
齐齐哈尔第二重型机械厂,厂长姓戚。
张韬的人上门谈借调,递上东方曙光的合作函和省工业厅的配套文件。
戚厂长把文件翻了两遍,放下了。
“借调可以。人你们挑。但是,王建国不能走。”
王建国,五十一岁,二重厂镗床车间的技术组长。
干了二十八年镗床,厂里精度要求最高的活全是他的。
吴志清的名单上,王建国排第三。
“戚厂长,王师傅是我们这次勘测任务的关键人员。伏尔加机组的缸体镗削精度要求极高,国内能干这个活的人,”
“我知道。”戚厂长打断他,“所以我不能放。他走了,我厂里那几台进口镗床谁来管?万一接到订单开不了工,谁负责?”
厂子半年没接到像样的订单了。
几台进口镗床落着灰。
吴志清心里清楚,戚厂长不是真怕开不了工。
他怕的是手里最能干的人被挖走了,以后回不来。
类似的情况不止一家。
长春那边一个厂子,分管生产的副厂长直接把技工的外出审批压在抽屉里,三天没批。
理由是“需要研究”。
沈阳那边更离谱。
厂办主任说护照办理需要厂里开证明,证明得厂长签字,厂长出差了,回来日期“不确定”。
吴志清把情况汇总,打电话回省城。
张韬听完,只问了一句:“省工业厅的批文编号你记着没有?”
“记着。”
“你传真发过去不管用。让陆处长直接给这几家厂子的上级主管单位打电话。就说一句话,本次技术勘测是省级重点实业配套任务,相关人员借调属于公务考察性质。哪家厂子卡人,工业厅年底的技术改造资金分配会议上,单独拎出来谈。”
吴志清愣了一下。
“这……会不会太硬了?”
“不硬。”张韬平静地说道,“这些厂子半死不活,年年等着工业厅的技改资金续命。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打太极。你动他的命根子,他比谁都利索。”
电话挂了。
两天后,齐齐哈尔的戚厂长亲自签了王建国的借调手续。
长春那位副厂长的“研究”也研究完了。
沈阳那边,厂长“出差”提前回来了,证明当天就开好了。
十号。
一百二十三名技工在哈尔滨火车站集结。
站台上,清一色深蓝工装,军绿挎包,脚上是各式各样的劳保棉鞋。
有人扛着自己用了十几年的卡尺和千分表,用旧毛巾包了三层,比行李看得还紧。
王建国站在队伍最前面。
五十一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但腰板挺得很直。
手里提着一个铝制工具箱,贴满了各种车间的出入证标签。
北去的列车驶出站台,车窗外的城市迅速退成旷野。
十八号。
西伯利亚重型机械厂。
厂区比国内任何一家重工厂都大。
三十二栋厂房沿铁路专用线一字排开,最高的总装车间屋顶有四层楼高,钢结构桁架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出苏联工业的粗粝轮廓。
厂区内的混凝土路面开裂了不少,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但主干道被清扫过,看得出有人在维护。
一百二十三名技工分成六个小组,按专业对口分配到各车间。
第一天,测绘、标记、编号。一切顺利。
第二天上午,状况来了。
六号车间,存放全套伏尔加柴油机组工艺图纸和母机校准档案的档案室,大门紧锁。
两把铁挂锁,一新一旧。
旧的是原来就有的,新的是昨晚刚加上去的。
王建国带着两个技工站在档案室门口,看了那把新锁三秒钟。
“去问问谁加的。”
答案五分钟后回来了。
鲍里斯·彼得洛维奇。
原厂厂长。
六十七岁。
清算委员会成立之后,老厂长被免了职务,但没人赶他走。
他就住在厂区家属楼里,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沿着厂区走一圈,跟看守的门卫聊两句,再回去。
他在这座厂里待了四十一年。从学徒工干到厂长,中间没挪过窝。
昨晚,他听说中国人要进档案室拿图纸。
他一夜没睡。
天亮前,从自己家里翻出一把铁锁,走到六号车间,亲手挂上去。
上午十点,伊万带着翻译找到鲍里斯的时候,老头子正坐在档案室对面的长凳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枚褪了色的劳动英雄勋章。
他没有站起来。
伊万把置换协议的副本递到他面前。
“鲍里斯·彼得洛维奇,这是联邦政府批准的正式资产置换协议。设备、图纸、技术档案,全部在清算范围内。手续齐全,签章完整。”
鲍里斯看都没看。
他的目光越过伊万,看着档案室那扇紧锁的铁门。
“协议是莫斯科那帮官僚签的。”
“他们坐在办公室里,签一个字就把整座工厂卖了。但这座厂不是他们建的。每一台设备,每一张图纸,每一个螺栓孔的位置,是四千个工人用四十年的命堆出来的。”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伊万。
“图纸和设备不会离开这座厂区。”
他站起来。
“谁想拆走它们,”
“先踏过我的尸体。”
僵持到第三天。
档案室的铁门上还是挂着两把锁。
鲍里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六号车间走廊,坐在那张长凳上,不吃不喝。
不只是他一个人。
他身后站了十九个人。
全是厂里退休或半退休的老技工,最年轻的五十三岁,最老的七十一。
穿着同款洗到发白的灰色工装,胸口别着同款褪色的勋章,沿着走廊站成一排,把档案室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伊万试了三轮。
第一轮,拿着联邦工业部的正式批文,逐条宣读法律条款。
鲍里斯坐在凳子上,头都没抬,从兜里掏出一份油印传单递过去。
传单是厂工会出的,措辞慷慨激昂,标题用加粗大字印着:“保卫祖国工业根基,拒绝贱卖国家财产!”
第二轮,伊万请来了清算委员会主席谢尔盖。
谢尔盖在鲍里斯面前站了十分钟,从老战友情谊讲到国家大政方针。
鲍里斯听完,只回了一句话。
“谢尔盖,你当年在营里,连枪都拆不利索。你懂什么叫工业?”
谢尔盖的脸涨红了,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