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伊万换了策略,单独找档案室的原管理员谈。
管理员姓柯利亚,四十岁出头,本来愿意配合,但他昨晚回家,发现自家门上被人用油漆喷了个词。
“叛徒。”
柯利亚第二天没来上班。
一百二十三名国内技工被卡在各车间里,该拆的拆,该测的测,但核心环节全卡在图纸上。
王建国蹲在伏尔加机组旁边,拿卡尺比了又比,记了一整本数据。
合上本子的时候,摇了摇头。
“缸体内径的装配公差,光靠实测只能精确到丝。但原始图纸上标注的配合等级、热处理后的变形补偿量、磨合期预留间隙,这些东西不在图纸上拿到,回去组装就是开盲盒。”
他看着身边两个年轻技工。
“出了事不是赔钱的问题。是一台柴油机组炸缸的问题。”
当天夜里。伊万拨通了省城的长途电话。
伊万把三天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张韬坐在产业园临时办公室里,听完,没说话。
“鲍里斯身边还有多少人?”
“十九个。全是老技工。年轻工人不太跟他,但也不敢公开站出来反对。厂里的气氛很僵。”
“工人工资的事,现在什么情况?”
伊万沉默了两秒。
“三个月了。上个月只发了四成,这个月一分没见。清算委员会说账上没钱。工人家属已经开始到厂门口堵了。”
张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库房里有多少现成轻工物资?”
伊万反应了一瞬。
“赤塔和伊尔库茨克两个仓储点,白糖、肥皂、罐头、毛毯、棉布,都是常备周转货。调个三卡车不费事。”
“明天调。直接开进厂区。”
“开进去干什么?”
“发给工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张韬不急不缓地说道。
“以东方曙光的名义,配合清算委员会,向全厂在岗工人发放实物薪资补偿。白糖、肥皂、毛毯、罐头、棉布,按家庭人口折算,每人一份。领取条件,正常配合设备勘测、清点与拆解工作。”
伊万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张总,这么干……鲍里斯会炸。”
“他会炸。”张韬说。“但工人的肚子不会跟他一起炸。”
“伊万,你记住一个道理。情怀喂不饱人。零下三十度的冬天要来了,工人家里的炉子烧什么?鲍里斯的勋章能当面包吃?”
“我不跟他争道理。我让他的工人自己选。”
电话挂了。
第二天下午,三辆嘎斯卡车从伊尔库茨克仓储点出发,连夜赶路。
第三天清晨,车队到了。
正是换班时间。
早班工人往厂里走,夜班工人往外走,两拨人在主干道上交汇。
三辆卡车停在厂区中央广场。
帆布掀开。
白糖。整袋的,五十公斤装,码得整整齐齐。
肥皂。黄色的长条皂,国内轻工厂出品,一箱六十块。
罐头。
红烧猪肉罐头、午餐肉罐头。
毛毯。厚实的军绿色毛毯,叠成方块,一摞一摞堆在货斗里。
棉布。成卷的,白的蓝的灰的都有,布卷比人还高。
工人们停下脚步。
先是三五个人围过来看。
然后十个。二十个。五十个。
三个月没拿全工资。
家里的白糖吃完了,肥皂用到只剩指甲盖大一片。老婆孩子的冬衣还是去年的,棉花都结了块,不保暖了。
这些东西摆在面前,眼睛绕不开。
伊万站在第一辆卡车的货斗边沿上。
手里一只铁皮扩音喇叭,苏俄市面上常见的那种。
他清了一下嗓子。
“工友们!我是东方曙光集团驻远东代表伊万!”
“按照联邦政府正式签署的资产置换协议,你们工厂的设备将有序移交。这份协议是合法的、公开的、经过逐级审批的。”
“同时,东方曙光集团与清算委员会协商决定,置换工作期间,为全厂在岗工人发放实物薪资补偿!”
“白糖、肥皂、毛毯、罐头、棉布。按家庭人口登记造册,每一名在岗工人都有份。只要正常配合勘测、清点工作,现场登记,当场领取。”
广场上开始有了动静。
交头接耳的声音一串一串往上冒。
“真的假的?”
“三卡车……这得多少东西?”
“管不管家属?我老婆在家带三个孩子,”
登记桌还没支起来,鲍里斯就到了。
他是跑过来的。
六十七岁的人,跑起来腿脚已经不利索了,身后跟着七八个老技工,也在跑。
“停下!”
鲍里斯冲到卡车前面,一把推开正在搬物资的工人。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这几天没睡好觉。
“谁让你们开进来的?”他指着伊万,手指在抖。“这是收买!赤裸裸的收买!”
他转身面向围拢的工人,厉声说道。
“同志们!你们看清楚了!这些中国人用几袋白糖、几块肥皂,就想买走你们四十年建起来的工厂!你们的图纸、你们的设备、你们的技术,全被他们用罐头换走了!这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他身后的老技工们跟着嚷。
“对!不能要!”
“拿了他们的东西就是卖国!”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
有人犹豫了。
目光在卡车上的物资和鲍里斯的脸之间来回扫。
伊万没有跟鲍里斯对骂。
他把喇叭放下来,等了五秒,等广场上的嚷嚷声落下去,才重新开口。
“鲍里斯·彼得洛维奇。我尊重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尊重您。”
他从货斗上跳下来,站到鲍里斯面前。
两个人隔了不到两米。
“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他看着鲍里斯身后那些围观的工人。
“这座工厂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了。在座的谁家里不缺东西?谁的老婆孩子不在挨冻?冬天马上到了,零下四十度的天,炉子里烧什么?”
没有人接话。
“设备的置换,是联邦政府签字盖章的合法协议。不是偷,不是抢,不是骗。中方支付了两千车皮物资,粮食、纺织品、日用百货,这些东西已经运到你们国家了。你们厂的设备换出去,是国家之间的正常交易。”
“今天这三卡车东西,是额外的。是我们对在座每一位工人的尊重。不是交换条件,是应得的补偿。你们的工厂欠你们的工资,工厂付不出来,我们替它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