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后面有人动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工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没看鲍里斯,径直走到登记桌前。
“我叫安德烈·库兹涅佐夫。焊接车间。家里五口人。”
他把工作证拍在桌上。
“登记。”
第二个人跟上来。
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
年轻工人、中年工人,一个接一个走向登记桌。
队伍从桌前排出去,弯了一个弯,拐到第二辆卡车后面。
鲍里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人群一个一个散开,像手里攥着的沙。
他回头看身后那些老技工。
十九个人。
走了三个。
低着头,不看他,默默排进队伍里。
又走了两个。
其中一个摘下胸口的勋章,攥在手心里,没扔,也没再别回去。
鲍里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站在广场中央,风刮着他花白的短发。
身后还剩十四个人,站得不如之前整齐了。
伊万没给鲍里斯喘息的时间。
物资发放第二天,他就找到了清算委员会的谢尔盖。
“召开车间工人代表大会。按照厂工会章程,重大资产处置事项须经三分之二以上工人代表表决通过。你们的置换协议有联邦批文,但厂内程序没走完,鲍里斯就是钻的这个空子。”
谢尔盖眯起眼睛。
“你要用他自己的规矩,堵他的嘴。”
“他搬工会传单出来喊口号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层。”伊万把一份厂工会章程的复印件拍在桌上,第十四条用红笔划了线。“程序是双刃剑。他能用,我也能用。”
谢尔盖看了那条红线三秒钟。
签了召集令。
二十二号。
上午九点。
厂区礼堂。
这栋建筑是六十年代盖的,层高七米,墙上还挂着列宁的画像,画框歪了,没人扶正。
暖气管冻裂过一回,修好之后一直嘶嘶漏气,屋里弥漫着铁锈味和潮气。
四百一十二名工人代表,坐满了礼堂里所有的折叠铁椅。
前三排是各车间主任和工段长。中间是普通工人代表。
最后两排,鲍里斯和他剩下的十四个老技工,占了角落的一小片。
谢尔盖主持。
流程简短。
宣读联邦工业部批文。宣读资产置换协议全文。
宣读中方勘测团队的工作计划书。
然后是投票。
一个议题:是否同意按照官方置换协议,向中方勘测团队全面开放厂区设施,包括六号车间档案室在内的全部技术档案。
举手表决。
谢尔盖说道:“同意的,请举手。”
手臂举起来了。
先是前排。
车间主任们几乎同时抬手。
然后是中间。
年轻工人的手举得高,有的直接把整条胳膊伸直了。
中年工人慢一拍,但也跟着起来了,昨天领的白糖和毛毯还在家里放着,老婆头一回在冬天来之前笑了。
最后一排。
鲍里斯的十四个人里,又有四只手慢慢升了起来。
其中一个老技工举手的时候,没敢看鲍里斯的方向。
谢尔盖扫了一圈。
“清点。”
工作人员数了两遍。
“同意三百八十九票。反对十九票。弃权四票。”
超过三分之二。
谢尔盖合上文件夹。“决议通过。”
礼堂里没有掌声。
四百多个人安安静静地站起来。
鲍里斯坐在最后一排,没动。
他身边只剩十个人了。
有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应。
他看着礼堂前方墙上那幅列宁画像。
画框歪了,已经歪了很多年了。
下午两点。
六号车间。
清算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拿着钥匙,先开了那把旧锁。
新锁,鲍里斯加的那把,没有钥匙。
维修工用角磨机切的。
砂轮片碰上锁身的一瞬间,火星子在走廊里溅了一地。
铁门推开。
档案室比想象中大。
三排铁皮档案柜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尽头的窗户下。
柜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王建国第一个进去。
他拉开最近的一个柜门。抽屉里,蓝色硬壳封面的图纸册码得密密实实。
他抽出一本,翻开。
伏尔加V-46柴油机组。
总装图。比例尺1:5。
苏制标准图框,西里尔字母标注的尺寸链、公差配合、表面粗糙度,全在。
他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基准线慢慢滑过去,停在缸体内壁的配合标注上。
H7/g6。间隙配合。
热处理后变形补偿量0.03毫米。
磨合期预留间隙标注在备注栏里,红墨水手写的,字迹工整。
王建国合上图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在镗床前蹲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觉得手里握着的东西,比机床还重。
身后,五个技工已经开始按编号清点。
一本一本翻开,一项一项核对。
王建国没再多看。
他走出档案室,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步。
鲍里斯站在走廊尽头。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的走廊对视了一瞬。
王建国没说话。
微微点了下头。
工人对工人。不需要多余的东西。
鲍里斯的喉结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声比一声远。
次月九号。
省城。产业园临时办公室。
吴志清把一份二十三页的勘测报告放在张韬桌上。
“海外团队的终稿。王建国亲自校对过两遍,陆处长的专家组联署确认。”
张韬翻开。
数据密密麻麻。设备清单、技术参数、精度实测值、拆解方案、装运规划、运输路线,事无巨细。
他直接翻到最后三页。
预算汇总。
拆解费用。
跨境铁路联运费用。
国内港口中转费用。
厂房土建改造费用。设备吊装就位费用。
工艺本土化改造费用。调试及试生产费用。
一笔一笔,累加到最后一行。
总计:四千六百万人民币。
张韬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五秒。
四千六百万。
放在1991年末的购买力下,够在省城盖四栋二十层的写字楼。
钱不是最大的问题。东方曙光的账上扛得住。
问题在下一页。
时间节点表。
设备拆解完毕:12月底。铁路联运发车:明年1月中旬。抵达国内港口:2月中旬。
从设备到港到完成安装调试,最短周期,四个月。
前提是:接收厂房必须在设备到港之前全部准备就绪。
吊装行车、承重地基、大功率供电系统、防潮恒温车间,一项都不能少。
他翻回前面,找到王建国在备注栏里用铅笔加的一行字:
“伏尔加机组单台自重三十二吨,底盘线冲压段主机自重四十八吨。普通工业厂房承重标准无法满足。必须专建或改建达标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