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合上报告。
万亩产业园的地批了,但那是一片平地。
通水通电通路,再加上厂房从打桩到封顶,最快也要八个月。
设备两个月后就到。
六个月的空窗期。
两千多吨精密重型设备,露天堆半年。
西伯利亚零下四十度都没损坏的东西,在省城的春雨里泡上两个月就能报废一半。
他站起来,拿了外套。
“备车。去城郊转一圈。”
省城西郊往南七公里。
车子开过一段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拐进一条夹在农田和工厂之间的窄道。
路边竖着一块铁皮招牌,锈迹斑驳,漆皮剥落了大半。
“红星五金制品厂。”
吴志清在副驾驶翻着资料:“集体所有制企业,八二年建厂,主营铁丝、铁钉、铁皮桶。去年开始亏损,今年上半年停了两条线,只剩一条铁丝拉拔线在维持。在册职工一百零八人,实际到岗不到四十。厂长姓贺,五十六岁,据说已经在跟区里谈破产清算了。”
张韬没接话。
车停在厂门口,他下了车。
厂区比他预想的大。
正对大门是一栋办公楼,三层,外墙瓷砖脱落了不少。
办公楼后面,三栋并排的大跨度厂房一字展开,最高的那栋目测层高超过十二米,钢结构桁架屋顶,侧面开着一排高窗。
他走进最大的那栋厂房。
空的。
铁丝拉拔机搬走了,地面上只剩下设备底座的螺栓孔。
但地面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他跺了两脚,实得很。
头顶,一台十吨级桥式行车挂在轨道上,吊钩垂着钢缆,落了灰,但结构完好。
他抬头看屋顶桁架。
跨度目测三十米以上。檩条间距均匀,没有明显锈蚀。
厂房西侧,一座箱式变压器站在围墙边。
张韬绕着厂区走了一整圈。
出了厂区后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空地。
荒草没过膝盖,远处有几个废弃的砖窑,再往外就是农田。
他回头看了一眼厂区的轮廓。
厂房、行车、变压器、硬化路面。
再看前方这片空地。
吴志清跟上来,站在他身后。
张韬没回头。
“这片地多大?”
“我问过了。厂区加外围这片荒地,拢共二百六十亩。荒地那块产权在区里,一直没人要。”
张韬站了十秒。风从空地上刮过来,荒草簌簌响。
“帮我约红星厂的贺厂长。明天上午。”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再帮我约区里分管工业的。”
吴志清掏出笔记本记。
“一起约,还是分开?”
张韬拉开车门。
“分开。先见贺厂长。”
“谈好了厂子,再谈地。吃东西得一口一口来。”
红星五金厂的贺厂长比张韬想象中老得快。
五十六岁的人,头发全白了,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摞欠条和催款单,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屁股,有几根还没掐灭,冒着细细的烟。
“张总,不瞒你说。”贺厂长把茶杯推过来,“区里已经在催我交清算报告了。厂子账上还欠着七万多块工资没发,供电局的电费拖了三个月,再不结就要给我拉闸。”
张韬端起茶杯,没喝。
“贺厂长,厂子的产权结构我了解过。红星厂归属城南乡镇集体资产,处置权在乡集体管委会。你这边什么态度?”
贺厂长苦笑了一下。
“我能有什么态度?一百零八号人等着吃饭。厂子能卖出去,工人的欠薪能结了,我就算对得起大伙了。”
“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你说。”
“盯着这块地的,不止你一个。”
张韬的手指在茶杯把上停了一下。
贺厂长继续说道:“城南有个姓周的老板,叫周富财。早两年靠倒腾建材赚了一笔,去年开始搞房地产开发。他跟乡里几个头面人物关系不浅,半年前就找我谈过,想买厂子,把厂房推了盖商品房。”
“你没答应?”
“我倒想答应。”贺厂长摇头,“他出价太低。开口二十万,要连厂区带周边那片荒地一起拿。二百六十亩地,二十万?我厂里光欠的工资就七万多。工人知道了还不把我生吞了。”
张韬没接话。
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厂区。
那栋钢结构厂房安安静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里。
行车轨道上的吊钩垂着钢缆,一动不动。
“贺厂长,管委会那边拍卖的事,定了什么时间?”
“下周二。区里催得急,说年前必须处置完。”
张韬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吴志清跟上来。
“张总,要不要提前跟管委会打个招呼?”
“不用。”张韬拉开车门。“先把周富财的底摸清楚。他的资金来源、贷款情况、跟乡里哪些人走得近,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东西。”
三天后。
吴志清把一份薄薄的材料递到张韬桌上。
“周富财,四十四岁,城南本地人。早年在建材市场倒腾水泥钢筋起家,九零年注册了一家建筑公司,接过几个乡镇的自建房项目。去年在县城东边拿了一块十五亩的地皮,盖了两栋六层住宅楼,赚了一笔。”
张韬翻到第二页。
“今年在农行城南分理处申请了一笔贷款,额度五十万。审批已经通过,但还没放款,放款条件是拿到红星厂地块的产权证做抵押。”
张韬合上材料。
五十万贷款。放款条件是先拿到地。
拿不到地,贷款批了也拿不出来。
“周富财手里现金有多少?”
“我托人问了他常去的那家建材商。据说流动资金撑死三十万。上半年盖的那两栋楼,尾款还没收齐,被几家工程队追着要钱。”
张韬把材料扔在桌上。
三十万现金。
五十万贷款拿不到。这就是周富财的全部底牌。
他拿起电话。“帮我约管委会刘主任,明天下午。”
……
拍卖会设在乡政府三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摆了三排折叠椅,正前方一张长条桌,铺着红绒布。
管委会刘主任坐在正中间,左边是乡分管经济的副乡长,右边是区国资办派来的监督员。
来的人不多。
红星厂这种烂摊子,本地真正有实力的买家屈指可数。
张韬到得早。
坐在第一排最右边,身边只带了吴志清一个人。
周富财到得更早。
他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
身后带了三个人,一个是他公司的会计,另外两个面生,但跟乡里几个干部点头打招呼的样子很熟络。
周富财扭头看了张韬一眼。
四十四岁,圆脸,红光满面,手腕上一块金表在日光灯下晃得刺眼。
他冲身边的会计努了努嘴:“就这位?”
会计凑过来:“东方曙光的,省城来的大老板。”
周富财嗤了一声。
“省城来的怎么了?这是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