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开始。
刘主任宣读了红星五金厂的资产清单和起拍价。
厂区占地四十二亩,周边集体荒地二百一十八亩,合计二百六十亩。
起拍价:二十五万元人民币。
每次加价幅度不低于两万。
刘主任的话音刚落,周富财的手就举起来了。
“三十万。”
他声音特别大,故意让全场都听见。
张韬举手。“三十二万。”
周富财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四十万。”
一口加了八万。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张韬:“四十二万。”
周富财的笑容更大了。
“五十万!”
刘主任的笔悬在记录本上方,没落下来。
起拍价二十五万的东西,四轮叫到了五十万。
翻了一倍。
周富财转过身,面朝张韬。
“张老板,城南这块地方不大,庙小容不下大佛。您要是诚心想要,那就接着往上加呗。”
他的意思明明白白:我就是要抬价。你想拿,就拿命来换。
张韬没站起来。
他从座位上欠了欠身,看向正前方的刘主任。
“刘主任,我申请发言。”
刘主任愣了一下。“……张总请讲。”
张韬站起来。没有看周富财。
他从吴志清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袋,走到长条桌前,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份一份抽出来,摆在红绒布上。
“这是东方曙光重工制造有限公司的项目计划书。”
“这是省工业厅关于万亩重工产业园配套项目的批复文件。”
“这是省经委技术装备处出具的进口重型设备技术评估报告。工业厅盖章。经委盖章。”
三份文件摆在桌上,红头红章,白纸黑字。
刘主任伸手翻开第一份计划书。
眉头松开了。
张韬开口了。
“红星厂这块地,我拿下来不是搞房地产,不是囤地等升值。我要在这里建重型设备接收和组装基地。明年二月之前,第一批从苏俄引进的柴油动力机组和特种重型底盘生产线到港,直接进场安装。”
“项目落地之后,一期招工不低于两百人,优先录用红星厂原有职工和本地村民。全部欠薪由我方在收购交割当天一次性结清。后续每年给乡镇上缴工业税收,这个数字,在计划书第十一页。刘主任可以翻一下。”
刘主任翻到第十一页。
数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旁边的副乡长也探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富财的笑容终于收了。
他没看那些文件,他知道那些东西跟自己不在一个世界里。
省工业厅的章,省经委的章。他连省城都没去过几回。
但他不甘心。
“刘主任!”周富财喊道,“拍卖就是拍卖,谁出价高地给谁,这是规矩!他拿一堆文件来算什么?我出五十万,真金白银!”
刘主任把计划书合上,看着周富财。
“老周,集体资产处置办法第七条你看过没有?竞拍结果由管委会综合评定,出价只是参考因素之一。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对本地经济发展和就业有实质贡献的项目方。”
周富财的脸僵住了。
“这是乡里的章程,不是我临时编的。”刘主任的语气很平。“你回去翻翻文件。”
张韬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周富财一眼。
刘主任和副乡长低声商议了不到五分钟。
“经管委会综合评估,红星五金厂及周边集体用地,整体转让给东方曙光重工制造有限公司。转让价格四十二万元,另附产业落地协议及就业保障条款。”
他合上笔记本。
“散会。”
周富财站在原地。
脸上的红光一层一层褪下去,褪成铁青色。
身后那三个人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吭声。
……
西伯利亚重型机械厂配套货运货场。
货场占地不到五亩,三面围着生锈的铁丝网,正门口竖着一根褪色的红白相间道闸杆。
道闸旁边,四辆喷涂深绿色特种安全部门标识的吉普车横七竖八停着,车头对着货场入口,像四只蹲守猎物的野兽。
克格勃少校沃罗宁站在货场中央。
四十出头,身材不高但结实,深灰色制服熨得笔挺,肩章上的两道杠在天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他左手拿着一份文件夹,目光扫过堆在货场里的十几箱零部件。
那些箱子用松木板钉的,表面刷着黑色防潮漆,侧面用白漆标注着编号和重量。
最大的一箱足有两米长,里面装的是伏尔加机组的曲轴部件。
王建国带着六个技工站在箱子旁边。
五十一岁的老师傅,腰板挺得笔直,他身后六个年轻技工脸色都不好看。
三个小时前,这批零部件刚从车间运出来,还没来得及装车,克格勃的车队就到了。
沃罗宁身边站着女特工安娜。
二十七八岁,深色制服,腰身收得很紧,勾勒出笔直的线条。
眉眼轮廓是典型的斯拉夫人深邃感,脸上满是淡漠。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沃罗宁侧后方两步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王建国那群人身上,不带任何情绪。
沃罗宁把文件夹合上。
“伊万先生。我再说一遍。根据《战略工业资产跨境流动管理条例》第十七款,任何涉及重型动力设备的跨境置换,除联邦工业部批文外,还需特种安全部门出具附加审批意见书。”
他把文件夹举起来,晃了晃。
“你们的协议里,没有这一条。”
伊万站在他对面,脸色铁青。
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今天这个局,他头一回感觉棘手。
“沃罗宁少校。”伊万压着嗓子,“联邦工业部的批文上写得清清楚楚,本次置换属于民用资产处置范畴,不在战略军工清单内。你刚才引用的那条法规,针对的是现役军用设备。”
沃罗宁笑了。
那种笑不到眼睛里的笑。
“伊万先生,您说了不算。什么是民用,什么是军用,解释权在我们部门。”
他把文件夹往怀里一夹,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慢条斯理地点燃了那根烟。
“当然,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毕竟大家都是为了办事。这样吧,我们部门走个快速审批通道,三天之内给你出具附加意见书。但审批有成本,你懂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美金。手续费。”
伊万的拳头攥紧了。
三十万美金。按当下汇率,折合两百万人民币。
这不是手续费。
这是明抢。
“沃罗宁少校。”伊万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向国内汇报。”
“没问题。”沃罗宁把烟灰弹在地上,“我给你二十四小时。但在这之前……”
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两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特工走上来,从腰间抽出一条铁链,锁在货场大门的铁栅栏上。
“这批货,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