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往前迈了一步。
“你们不能……”
安娜的目光扫过来。
很冷。
王建国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不是怕,是他看出来了,这个女特工手里有枪。
沃罗宁转身往吉普车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伊万先生。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他指了指王建国那群技工。
“你们这些中方人员的入境签证,我查过了。工作签,不是商务签。按规定,工作签只能在指定企业厂区内活动。但你们现在跑到货场来了,这算不算违规滞留?要不要我们部门介入调查一下?”
伊万的脸彻底白了。
沃罗宁笑着钻进吉普车。
发动机轰鸣声响起,四辆车掉头驶离货场。
只留下安娜站在原地。
她看了一眼被铁链锁死的大门,又看了一眼那十几个木箱。
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冻硬的土地上,一声比一声远。
……
十二个小时后。
省城。
红星五金厂办公室。
张韬接到伊万的长途电话时,窗外天还没亮。
伊万把货场被封、沃罗宁索要三十万美金、威胁调查技工签证的事,一口气说完。
张韬坐在办公桌前,桌上亮着一盏台灯。
灯罩歪了,光打在墙上一块一块的。
“三十万美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韬哥,我跟沃罗宁打过交道。这个人,吃定了咱们在异国他乡没有根基。他要是铁了心卡,咱们那一百多号技工,真可能被扣在那边。”
张韬没接话。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个黑色皮质电话本。
翻到某一页,停了。
页面上,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
巴沙耶夫。
下面是一串加密专线号码。
“伊万。”张韬开口了,“给我两个小时。”
“韬哥,你……”
“不掏钱。”
张韬说完,挂了电话。
他盯着电话本上那串号码看了三秒。
然后拿起话筒,拨了出去。
……
电话响了七声,接通了。
“我是巴沙耶夫。”
张韬切换成俄语。
“巴沙耶夫将军。我是张韬。”
对面停顿了一秒。
“张先生。深夜来电,出事了?”
“是。”张韬把货场被封、沃罗宁勒索、威胁技工的全部情况,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拍桌声。
“克格勃!”巴沙耶夫带着怒意说道,“沃罗宁这个混蛋,置换项目是我亲自背书的民生工程,他敢伸手?”
张韬没接话。
等他发完火。
巴沙耶夫深吸了一口气。
“张先生,这件事我会处理。但……”
“直接硬办沃罗宁,容易激化特种安全系统内部矛盾。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无话可说的理由。”
张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将军,我这边有个提议。”
“说。”
“东方曙光集团,向远东地区长期独家供应国内高精轻工日用品。白糖、棉布、罐头、肥皂、毛毯,按需定制,保证质量,价格优惠。缓解当地物资匮乏困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巴沙耶夫在算账。
远东地区物资短缺是老大难问题。苏联解体后,中央财政拨款断了大半,地方上连军队后勤都快撑不住了。如果有稳定的轻工物资供应渠道,这不是小事。
“长期供应?”巴沙耶夫开口了。
“至少三年。”张韬说,“每季度一个供货周期,按需调整品类和数量。合同我这边拟好,您那边审核通过就能签。”
“价格?”
“比你们从莫斯科调货便宜三成。”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咔嗒声。
巴沙耶夫点了根烟。
“张先生,你这是在跟我做交易。”
“不是交易。”张韬纠正他,“是合作。我解决你的民生难题,你给我的项目保驾护航。各取所需。”
巴沙耶夫笑了。
“行。”他说,“我给你下发军方全境特许通行证。通行证写明:西伯利亚重机设备置换项目,全部物资跨境运输享有军方层级通行权限,各地部门不得无故扣押。”
凌晨四点半。
西伯利亚重型机械厂货场外围,引擎声由远及近。
三辆军用乌拉尔卡车从雪地公路上驶来,车头喷涂的红星标识在车灯映照下格外刺眼。最前面那辆副驾驶位上,坐着穿深绿色军大衣的巴沙耶夫。
车队在货场门口刹住。
沃罗宁正裹着皮大衣在值班室里烤火,听见动静推门出来,看见巴沙耶夫从车上跳下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巴沙耶夫将军?您怎么?”
巴沙耶夫没理他,径直走到被铁链锁死的货场大门前,扫了一眼那把锁。回头冲身后的警卫员招了招手。
“剪开。”
警卫员掏出液压剪,咔嚓一声,铁链应声而断。
沃罗宁的脸色白了。
“将军,这批设备涉嫌违规,”
“闭嘴。”
巴沙耶夫转过身,目光落在沃罗宁脸上。
“沃罗宁少校,西伯利亚重机设备置换项目,联邦工业部批文编号GKZ-91-1047,我亲自背书的民生工程。你封货场之前,查过文件没有?”
沃罗宁的嘴唇动了动。
“查过,但,”
“查过还敢扣?”
巴沙耶夫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的公文纸,拍在沃罗宁胸口。
“这是军方全境特许通行证。西伯利亚重机项目全部物资跨境运输,享有军方层级通行权限,各地部门不得无故扣押。你那套战略安全审查,在这张纸面前,屁都不是。”
沃罗宁接过公文,手指哆嗦着翻开。
红色公章,巴沙耶夫的亲笔签名,文件抬头是远东军区司令部。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将军,我这边也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
巴沙耶夫冷笑一声,从副官手里接过另一份档案袋,抽出几张纸扔到沃罗宁脚下。
“十一月十八号,你在货场扣押零部件。同一天,有人通过中间人向中方代表传话,三十万美金,三天出审批意见书。”
“沃罗宁少校,克格勃什么时候开始做保护费生意了?”
沃罗宁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将军,您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
巴沙耶夫打断他。
“你吃拿卡要的账,我还没跟你算。这次项目要是因为你这种蛀虫搅黄了,远东地区两百万人过冬的物资谁来填?你填?”
沃罗宁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