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沙耶夫转身,冲伊万点了点头。
“货放行。所有扣押的零部件立刻解封。耽误的工期,我让军区后勤处调卡车过来帮你们抢回来。”
伊万松了一口气,刚想道谢,就听见身后传来张韬的声音。
“巴沙耶夫将军。”
张韬从货场另一侧走过来。深灰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稳。
巴沙耶夫看着他。
“张先生,还有什么问题?”
张韬看了一眼站在沃罗宁身后两米远的安娜。
女特工一直没说话,双手背在身后,姿态笔直,神色淡漠。
“将军,沃罗宁少校的事,我不追究。”
巴沙耶夫挑了挑眉。
张韬接着说:“但为了保障后续项目全程合规,我有个请求。”
“说。”
“克格勃既然对这批设备的跨境流程有顾虑,那就派一个官方联络官全天候驻项目组。从设备清点、打包、外运到交接,全程监督。”
他的目光落在安娜身上。
“这位女士看起来很专业。就她吧。”
货场安静了三秒。
沃罗宁的脸色变了。
他听出来了。
张韬这是在釜底抽薪,把克格勃的人绑在项目组里,等于拿到特种安全部门的背书。以后谁再想拿“安全审查”做文章,就得先过安娜这一关。
更狠的是,安娜在项目组里,克格勃内部再有什么小动作,也瞒不过张韬的眼睛。
这一招,把监视和保护伞合二为一了。
巴沙耶夫看了张韬两秒,笑了。
“行。”
他转头看向安娜。
“安娜中尉,从今天起,你作为特种安全部门官方联络官,驻扎西伯利亚重机项目组。所有流程监督到位,任何违规操作直接向我汇报。”
安娜没有犹豫。
“是,将军。”
沃罗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巴沙耶夫拍了拍张韬的肩膀。
“张先生,合作愉快。”
他转身上车。
三辆乌拉尔卡车掉头驶离,尾灯在雪地里拖出两道红光。
……
货场解封。
王建国带着六个技工重新进场,继续清点零部件。
安娜站在货场入口,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
她看见一个年轻技工蹲在木箱旁边,用卡尺测量零件尺寸。手套破了个洞,冻得发紫的手指握着卡尺,一下一下校准刻度。
测完,他在本子上记了一串数字,然后哈了口气暖手,继续下一个。
没有人喊累。
没有人抱怨。
安娜的目光停留了五秒,移开了。
十五号。
省城飞远东的航班落地。
张韬在机场租了一辆吉普车,从伊尔库茨克一路往北,开了七个小时,到西伯利亚重机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厂区车间里灯火通明。
他推开六号车间的门,热浪扑面而来,不是暖气,是人多。
一百二十三名技工挤在车间里,分成十几个小组,围着拆到一半的设备忙活。有人拿着扳手拆螺栓,有人举着图纸核对编号,有人蹲在地上用记号笔在零件上做标记。
王建国站在伏尔加机组旁边,手里拿着千分表,正在测曲轴的径向跳动。
张韬走过去。
“王师傅。”
王建国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张总?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
张韬扫了一圈车间,目光落在那些埋头干活的技工身上。
很多人的工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棉衣。
有几个年轻技工的手上缠着纱布,冻伤裂口了,包一层继续干。
他走到车间中央,拍了拍手。
“都停一下。”
车间里的动静停了。
一百多双眼睛看过来。
张韬没有多余的话。
“我知道这两个月大家辛苦。异国他乡,语言不通,吃不惯睡不好,还要昼夜两班倒抢工期。”
“但我必须告诉你们,你们现在拆的这些东西,不是废铜烂铁。这是国家缺了四十年的重工心脏。柴油动力机组、特种重型底盘,这些东西要是能在国内装起来、跑起来,以后咱们自己造的车、造的船,腰杆子才能真正挺直。”
车间里没有声音。
“你们每一个人手里拧的每一颗螺栓、测的每一个数据,都关系到这套设备能不能完好无损地运回国内、能不能顺利装起来。这不是给我张韬干活,是给国家干活。”
他扫了一圈那些沉默的脸。
“再撑半个月。设备全部装车发运之后,我亲自送你们回家。”
王建国攥着千分表的手指松开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张总放心。”
“这活,我们干得了。”
身后,一百多个技工没有喊口号,没有鼓掌。
他们只是默默转过身,重新拿起手里的工具。
扳手碰撞铁件的声音,在车间里重新响起来。
十六号。
深夜十一点四十。
六号车间灯火通明。五十多名夜班技工分散在各工位上,裹着臃肿的棉工服。
车间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张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伊万和两个搬运工,四个人抬着两只军用保温桶,铝皮桶身上凝着一层白霜,但掀开盖子的一瞬间,牛肉汤的热气蹿上来,浓烈的肉香裹着胡椒和洋葱的味道,一下子冲进整个车间。
最近的那个工位上,一个年轻技工正蹲着拆液压管接头,冻僵的手指在扳手上打滑。他抬头闻见那股味,愣了。
“张……张总?”
消息传得比热气还快。
不到两分钟,所有人全知道了,老板大半夜从住处赶过来了,带了牛肉汤和列巴面包。
张韬没让人排队。他把棉手套摘了,亲手操起铝勺,一勺一勺往搪瓷碗里舀。
牛肉汤是用大块带骨牛肉熬的,油花在滚烫的汤面上打转,碗底沉着肉块和软烂的土豆。列巴面包切成厚片,摞在铁盘子里。
一个四十来岁的技工接过碗,手抖得厉害,他蹲在原地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但没放下碗。
“妈的,半个月没喝过热乎的了。”
他旁边那个更年轻的,把列巴掰开泡进汤里,三口扒完一碗,抬头看着张韬,眼眶红了,没说话。
张韬盛完最后一碗,把勺子搁在桶沿上,拍了拍手。
“都过来,说几句话。”
人围过来。有的端着碗,有的嘴里还嚼着列巴。
“从今天起,所有夜班在岗人员,奖金翻倍发。”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回国之后,参与本次海外拆运任务的全体技工,每人额外发放专项功勋补贴。具体金额回去再定,但我张韬说话算话,亏不了你们。”
没有掌声。这种场合不适合鼓掌。
但所有人的脊背都直了一点。
王建国站在人群最后面,碗里的汤一口没喝。他看着张韬,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说了一句:
“张总,活不会耽搁。”
张韬点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