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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汤，张韬没走。
他跟着王建国的小组，钻进了伏尔加V-46柴油机组的拆解区。
机组已经拆到第三层。外壳卸掉了，缸体裸露在灯光下。
曲轴、连杆、凸轮轴一一摆在旁边的工装台上，按编号排列，每一件都用红色记号笔标了拆卸顺序。
张韬蹲下来，手掌贴在缸体外壁上。
“缸壁厚度多少？”
王建国翻开记录本。“实测十四毫米。比国内同排量的厚了将近四成。”
“材质呢？”
“高铬钼合金铸铁。金相分析报告还没出，但从断口看，晶粒细密，韧性很好。这玩意儿扔进零下五十度的环境里冷启动，缸体不会裂。国内的料子做不到。”
张韬站起来，走到液压系统拆解区。
特种底盘的液压泵已经被卸下来了，放在一块垫了油布的铁板上。泵体比脸盆还大，铸钢壳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高压油路接口。
一个年轻技工正在测泵体内腔的加工精度，千分表的指针走了一圈，他在本子上写下数据，摇了摇头。
“张总，这个液压泵的加工精度高得离谱。内腔圆柱度误差不到两微米。咱们国内最好的镗床，也就勉强够到这个水平。”
张韬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液压泵，落在旁边一排已经拆下来的电气控制柜上。
控制柜的门板开着。里面的电路板、继电器、接线端子排列得整整齐齐，但一眼就能看出年代感。
继电器是老式电磁式的，个头比拳头还大。信号线是单股铜芯硬线，用蜡绳捆扎成束。
传感器只有温度和压力两种，型号是六十年代的产品。
整套电控系统没有任何数字化元件。
纯模拟电路，纯机械反馈。
张韬拉开一块电路板，看了十秒。
“王师傅，这套电控系统的故障记录你整理过没有？”
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本子，翻到中间。
“整理了。六号机组的电控柜，出厂三年半，记录在案的故障报修一共十七次。其中十一次是继电器触点烧蚀，四次是传感器信号漂移，两次是线路虚接。平均每三个月坏一回。”
他合上本子。“机体是真硬。液压是真强。但这套电控，说句不好听的，跟机体比起来，就是一双草鞋配了身铠甲。”
张韬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排电控柜前面，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
国内的微电子产业，这两年刚起步。但他知道，上一世的轨迹里，从九二年开始，国产单片机和PLC控制器会以每年翻倍的速度铺开。
到九五年，国内已经能自主生产工业级电控模块。到九八年，数字化液压伺服系统完成国产替代。
这套苏式重机的机械底子，放在全世界都是顶尖的。
但电控系统，不需要照搬。
回国之后，保留机体、保留液压、保留传动，把电控全部换成国产新一代数字化系统。用国内的电子工业优势，补苏式装备的致命短板。
取长补短。青出于蓝。
他转过身，看着王建国。
“王师傅，拆解的时候，电控系统单独归档。所有电路图、接线图、传感器标定参数，一张不漏地抄回去。但回国装机的时候，电控不装原件。”
王建国愣了一下。
“不装原件？那用什么？”
“用咱们自己的。”
王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镗床前蹲了二十八年，不懂电控，但他懂一个道理，张韬说的话，到目前为止，没有一句是放空炮。
“行。电控单独归档，我盯着。”
……
凌晨一点。张韬走出车间，在厂区主干道上站了一会儿。
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碴子，挂在眉毛上。
他问伊万：“伏尔加系列柴油机的前沿试验数据，工厂这边有没有？”
伊万摇头。
“没有。生产工厂只有量产图纸和工艺文件。前沿试验数据、电控迭代报告这些东西，全在苏联中央内燃机研究所。”
“在哪？”
“莫斯科郊外。代号NAMI。”伊万压低了声音，“那地方是国家级科研单位，军民两用，安保等级比这座工厂高三个级别。普通商人别说进去，连大门朝哪开都摸不到。”
张韬没说话。
NAMI。他上一世听过这个名字。
“想办法搭线。”他说。
伊万看着他，犹豫了两秒。
“韬哥，这条路，”
“先摸情况。谁在里面说了算，谁缺什么，谁能搭上话。一步一步来。”
伊万点头，没再多问。
……
回到临时住处，张韬刚坐下，伊万推门进来了。
脸色不对。
“出事了。”
他把一份刚收到的传真件递过来。
张韬接过来。
发件方：远东地区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上级董事会。
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扎眼。
“……鉴于当前国内通货膨胀形势急剧恶化，联邦财政承压加大，原置换协议中以货易货之结算方式已无法满足国家外汇储备需求。经董事会紧急决议，要求中方在原协议基础上，追加不少于四千万美元等值硬通货作为补充结算款。该款项须在设备出境许可签发前全额到账。逾期未付，全部生产线拆除及出境许可将予冻结。”
传真件末尾，盖着远东国资委的公章和三个签名。
张韬一夜没睡。
临时住处的桌上摊开一张白纸，纸面上写满了数字，划掉，又写，再划掉。
旁边是一摞账本，东方曙光集团全部境外业务的资金流水。
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数字很清楚。
东方曙光的盘子不小。远东贸易线、国内产业园、红星厂收购、万亩园区土建、苏俄物资周转库，每一块都在吃钱。账面上的流动资金，折合美元，拢共不到八百万。
四千万。
差距是五倍。
变卖资产能不能凑？
能。
把红星厂的地块转手，把万亩产业园的在建工程抵押，把国内几条贸易线的应收账款打包贴现，理论上凑得出来。
但凑出来的那一刻，国内所有项目同时停摆。
红星厂的厂房改建中断，设备到港没地方放。
万亩产业园的整车基地泡汤。一年多的布局，全部归零。
这条路，死路。
黑市换汇呢？
九一年末的地下外汇市场，美元兑人民币的黑市价比官方牌价高出将近一倍。
四千万美元，光汇率差就要多掏出去几个亿人民币。
更要命的是，黑市换汇留痕。一旦被人查到，“非法套汇、偷运外汇”的罪名扣下来，李钊之流做梦都要笑醒。
这条路，也是死路。
就算两条路都走通了，钱打到苏俄本地对公账户，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