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太清楚这个国家现在的状况了。
从莫斯科到远东,每一级官僚机构都像筛子。
四千万美元进入苏联本土银行体系,过一手扣一层,到最后能落到设备出境许可上的,连一半都剩不下。
钱花了,设备还是出不来。
他把白纸上所有的数字划了一条横线。
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西伯利亚的深夜。
远处厂区车间的灯光透出来,一百多号技工还在里面拆设备。
张韬站了五分钟。
然后回到桌前,翻开另一个本子。
这个本子里记的不是账目。
是人名、机构、关系网。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西多罗夫。
他手里攥着三家注册在不同辖区的贸易公司,其中一家,注册地在芬兰赫尔辛基。
离岸公司。
张韬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停了十秒。
然后拿起笔,在白纸上重新画了一张图。
第一条箭头:中方指向西多罗夫远东贸易公司(芬兰注册主体),再由其开具全额商业承兑凭证。
第二条箭头:承兑凭证到期,资金不经苏联本土,直接跨境兑付至欧洲指定设备材料供应商账户。
第三条箭头:分期利息,不付现金,用国内轻纺、日用物资按季度冲抵。
三条箭头画完,他盯着这张图看了三十秒。
资金全程不进入苏联本土银行体系。
地方官员想截留,没有账户可截。
不需要一次性掏出四千万美元现汇。承兑凭证拉长兑付周期,国内项目的流动资金一分不动。
利息用物资冲抵。国内轻纺产能过剩,出口成本极低,等于把制造业优势变成了金融杠杆。
他把笔搁下。
拿起电话,拨了西多罗夫的号码。
……
消息在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西伯利亚重机厂。
“中国人拿不出钱。”
“四千万美元,他们连四百万都掏不出来。”
“设备出不去了。白忙活。”
传话的人里,有鲍里斯的旧部,那些还没散去的老技工,蹲在家属楼门口抽烟,把这个消息当成了最后的稻草。也有沃罗宁安插在厂区的眼线,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
伊万三天没合眼。
他蹲在传真机旁边,一份一份地接国内发来的资料,整理、翻译、核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话。
第四天,一个新的名字出现在厂区。
霍夫曼。
德国人。四十八岁,法兰克福一家工业并购基金的合伙人。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夹上镶着一颗小钻石。
他是坐专机从莫斯科飞过来的。
当天下午,霍夫曼出现在董事会秘书的办公室里,递上了一份正式的竞购意向书。
意向书的核心只有一句话:霍夫曼工业基金愿以四千五百万美元现汇,一次性收购西伯利亚重机全套待置换生产线。
四千五百万。
比董事会要求中方追加的四千万还多出五百万。
而且是现汇。美元。
打到哪个账户都行。
消息传到伊万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啃一块列巴。
列巴掉在地上。没捡。
“霍夫曼什么时候搭上的线?”
翻译小声说:“据说上个月就开始接触了。董事会里有两个董事跟他私下见过面,费奥多罗夫和日丹诺夫。”
伊万闭上眼睛。
费奥多罗夫,分管财务的董事。
日丹诺夫,分管法务的董事。这两个人在董事会里加起来能影响至少四票。
十一人董事会,过半即通过。
霍夫曼只需要再拉两票。
……
十九号。
西伯利亚重机厂行政楼二层会议室。
董事会全员表决会议。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两侧坐了十一把椅子。
张韬坐在旁听席。
他是以“中方合作伙伴代表”的身份进来的。
旁听,没有投票权,但有陈述权。
霍夫曼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长条桌,距离不到三米。
德国人冲他点了点头,礼貌地笑了一下。那种笑,像银行柜台后面的职员看着一个还不起贷款的客户。
会议开始。
主持人宣读议题:是否同意修改原置换协议结算条款,要求中方追加四千万美元硬通货补充款。
费奥多罗夫第一个发言。
“形势很清楚。”他翻开一份文件,“卢布贬值速度已经失控。以货易货的结算方式,两个月前或许可行,但今天,我们需要的是硬通货,是美元,是能在国际市场上买到设备和粮食的真金白银。”
他顿了一拍,目光扫过全桌。
“而且,我们已经收到了更优厚的报价。”
他把霍夫曼的意向书推到桌面中央。
“四千五百万美元。现汇。一次性到账。这位霍夫曼先生的资金实力,已经通过德意志银行出具的资信证明。”
日丹诺夫接过话头:“法律层面没有障碍。原协议中有条款允许董事会在重大经济形势变化时启动重新议价程序。我们今天做的,完全合规。”
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像排练过。
鲍里斯的代言人,一个叫格里戈里的老董事,也站了起来。
“我反对拆除出境。不管谁出钱。这些设备是苏联工人四十年的心血,”
“格里戈里同志,”费奥多罗夫打断他,“心血不能当面包吃。工人三个月没领全工资了,你打算用心血给他们过冬?”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笑了。
格里戈里的脸涨红,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霍夫曼这时候开口了。
“各位董事,我的方案很简单。四千五百万美元,七个工作日内到账。贵方指定任何银行账户。到账之后,设备归我方所有,我方自行组织拆运。”
他看了张韬一眼。
“当然,如果中方合作伙伴能够在同等条件下给出更优方案,我随时退出。公平竞争,对吧?”
张韬偏头看了伊万一眼。
伊万会意。三天没合眼的人,这一刻眼神却格外亮。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手里抱着一只棕色牛皮公文包。
公文包鼓鼓囊囊,塞得快撑破了。
他走到长条桌中央,把公文包拉链拉开,一份一份往红绒布上摆。
第一份。
“西多罗夫远东贸易有限公司,芬兰赫尔辛基注册主体,的全套企业资质文件。注册资本、股东结构、欧洲银行开户许可、近三年经审计的财务报表。赫尔辛基商业登记局认证副本,芬兰外交部领事认证件。”
他把文件摊开,纸张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和芬兰语,底部盖着蓝色钢印。
第二份。
“中方与西多罗夫远东贸易公司(芬兰主体)签署的框架合作协议。核心条款,由芬兰主体向贵方董事会开具全额商业承兑凭证,总额四千万美元等值,分三期兑付,周期十八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