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把承兑凭证的样本翻到正面,手指点在关键条款上。
“第一期:协议签署后四十五个工作日内,兑付一千五百万美元。第二期:设备全部装车发运后九十个工作日内,兑付一千五百万美元。第三期:设备抵达中方港口并完成海关清关后六十个工作日内,兑付剩余一千万美元。”
费奥多罗夫皱起眉头,刚要开口。
伊万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第三份。
“兑付路径。”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流程图,展开铺在桌面上。
“承兑凭证到期后,资金不经苏联本土银行体系。直接由芬兰主体跨境兑付至欧洲指定账户。贵方可以自行指定收款银行,法兰克福、苏黎世、伦敦,随便选。钱到了欧洲账户,你们想买设备买设备,想买粮食买粮食,想换成现钞揣兜里也行。”
他停了一拍,扫了一圈桌上的脸。
“各位董事听明白了吗?资金全程不经过本土银行。不过莫斯科的清算中心,不过地方财政账户,不过任何一级政府监管口径。中间没有手续费,没有截留,没有漂没。四千万美元从芬兰出去,一分不少地到你们指定的欧洲账户。”
费奥多罗夫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日丹诺夫的嘴张了一半,合上了。
这一下,在场每个人都明白了。
如果走苏联本土银行体系,不管是霍夫曼的四千五百万还是谁的钱,从莫斯科联邦账户到远东地方账户,层层扣手续费、转账费、“调度费”,过一道门槛扒一层皮。
四千五百万进去,能到手三千万就算祖上积德。
而张韬这条路,资金直接在欧洲落地。
干干净净。
伊万没有停。
“利息冲抵方案。”
他抽出一份物资清单,厚厚一沓,足有二十页。
“承兑凭证的分期利息,不付现金。由中方以国内轻纺日用品按季度实物冲抵。”
“白糖,每季度五百吨。产地广西,一级精制白砂糖,出厂价每吨折合美元市价的六成。”
第二页。
“棉布,每季度三十万米。产地山东,纯棉平纹布,四十支纱,幅宽一米五。”
第三页。
“罐头,每季度两万箱。红烧猪肉、午餐肉、黄桃罐头等。”
“第一年,每季度供应不少于五十车皮日用物资。第二年,每季度不少于八十车皮。全部物资由东方曙光集团直接发货至远东地区指定仓储点,不经中间商,不走莫斯科。”
费奥多罗夫拿起清单,翻到第二页,眉头松了一点。
“白糖、肥皂、棉布……这些东西现在远东市场上都断货。“旁边一个董事低声说。
伊万接着说:“各位董事可以算一笔账。霍夫曼先生的方案,四千五百万美元现汇,一次性到账,项目结束。”
他看向霍夫曼。
“我方的方案,四千万美元承兑凭证,分两年兑付欧洲货款,外加两年内总计不少于五百车皮日用物资持续供应。这些物资按现在远东市场价折算,价值超过一千五百万美元。”
“总收益,五千五百万美元等值。而且,物资供应是持续的。今天拿到一批,下个季度还有一批。远东地区的工人、家属、驻军后勤,都能从中受益。”
会议室里。
几个原本沉默的董事交换了眼神。
格里戈里第一个表态:“我支持中方方案。”
费奥多罗夫的脸色不好看,但他没有立刻反驳。他在心里算账,霍夫曼私下许诺给他的好处是五十万美元,打到瑞士账户。但如果张韬这套方案通过,他作为分管财务的董事,每季度经手的物资调配权,油水比五十万多得多。
日丹诺夫也在算账。他代表的是法务系统,
物资持续供应意味着法务团队的预算有保障,不用再跟莫斯科要钱。
霍夫曼的脸色变了。
“各位董事,承兑凭证毕竟不是现汇。万一到期无法兑付,”
“那就拿西多罗夫公司的资产抵押。“一个董事打断他,”六千万美元资产,够了。”
另一个董事翻着物资清单:“我同意中方方案。物资供应对远东地区更重要。”
霍夫曼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主持人看了一圈桌面:“开始投票。同意修改结算条款,接受中方替代方案的,请举手。”
手臂一只只举起来。
格里戈里。
分管物资的董事。
分管民生的董事。
然后是费奥多罗夫,他犹豫了三秒,还是举起来了。
日丹诺夫也举了。
最后,十一个人里,九只手举起来了。
主持人敲了一下桌子:“决议通过。接受中方替代方案,生产线拆除出境决议正式生效。”
霍夫曼的脸铁青。
他一言不发,抓起桌上的公文包,转身走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
鲍里斯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里。
他看着那些举起手的董事,眼神里全是疲惫。
四十一年。
从学徒工干到厂长。
最后还是没能留住这座厂。
张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鲍里斯没有躲开。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张韬微微点了下头。
鲍里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
会议室外,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蹲在走廊拐角处。
他叫米哈伊尔,厂行政科的小职员,负责打杂。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本子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承兑凭证……四千万美元……不经本土银行……离岸主体……西多罗夫……”
他把本子塞进怀里,低着头快步走出行政楼,钻进厂区角落的公用电话亭。
投币。
拨号。
电话响了七声,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喂?”
米哈伊尔压低声音:“李先生,我是您安排的人。有消息。”
“说。”
“张韬的方案通过了。董事会刚投完票。他用的是离岸承兑凭证,不走苏联本土银行,直接兑付到欧洲账户。还有一个叫西多罗夫的远东贸易商做担保,”
对面沉默了两秒。
“金额多少?”
“四千万美元。”
“再说一遍操作流程。”
米哈伊尔翻开本子,把刚才伊万在会议室里讲的每一句话,尽可能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像是在记录。
“很好。“那个声音说,”继续盯着。有新的动向,随时联系。”
电话挂了。
米哈伊尔把本子撕下最上面那一页,揉成团,塞进口袋里。
走出电话亭的时候,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