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的话再次被强行截断,唐宗仁摆手送客:“底气?你那点底气在造车面前不值一提。年轻人野心太大,眼界太浅,只看见风口红利,看不见万丈深渊。我干了一辈子整车,见过无数资本进场烧钱跑路,你也不会例外。这活儿,我不接,你也别折腾,纯属白费功夫。”
张韬连细说构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硬生生怼了回来,彻底吃了闭门羹。
在唐宗仁看来,这群年轻人就是野心太大、阅历太浅,根本不知道造车的水有多深,纯属不知深浅、异想天开,迟早栽大跟头。
还不如早早把人打发走。
但张韬没有退怯,反倒越挫越勇。
时隔数日,他第二次登门,不空谈理想,直接拎着厚厚一摞资料上门,曙光重工设备明细、冶金产能报表、西伯利亚带回的全套伏尔加动力图纸,一一摊在唐宗仁桌前。
这一次,他逐条拆解、落地分析,句句务实。
“唐老,您看。我们不是空口画饼。高精度机床补齐加工短板,动力图纸有完整溯源,冶金配套能搞定核心铸件。我不做拼装车,我要吃透底盘、动力、铸造全链条,做百分百国产自主的重卡、农用车。”
图纸详实、数据扎实、规划落地,肉眼可见不是空谈妄想。
唐宗仁低头翻看着图纸,沉默了许久,态度终于有了松动,但依旧不肯松口,甚至再度泼下冷水。
他抬眸看向张韬,凝重地说道:“硬件看着像回事,图纸也确实难得。但我问你两点,你答得上来吗?”
“第一,造车资质,民企凭什么拿?第二,整车产线,国家明令禁止成套引进,你怎么破?”
两个问题,直击要害,瞬间堵得张韬一时语塞。
见他无言,唐宗仁直接合上图纸,淡淡开口。
“你看,底子有一点,野心有一腔,但最致命的死局,你完全没解决方案。凭着一腔热血硬闯,最后只会拖垮整个曙光。我一把年纪,不想陪年轻人瞎折腾、赌上半生清誉。”
二次登门,依旧被拒。
看似有了松动,实则是更清醒的否定,比第一次的直接拒绝,更让人挫败。
两次被当面否决、接连打脸,换做旁人,早就心灰意冷、彻底放弃。
但张韬偏不。
他清楚,唐宗仁不是贪权逐利之辈,也不是保守迂腐,他只是怕年轻人轻狂误事,怕好好的实业被野心玩废。
所以,张韬走了最笨、也最真心的一步。
第三天清晨,天刚擦亮,张韬孤身一人站在唐宗仁家门口的小院里,不敲门、不打扰、不辩解。
烈日慢慢升起,暑气蒸腾,他就静静坐在石阶上,一坐就是大半天。
院里的唐宗仁隔着玻璃窗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又气又叹。
中途他推门而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严厉地训斥:
“张韬,你这是做什么?耍苦肉计?博同情?我告诉你,没用!”
“我承认你有魄力、有恒心,但魄力救不了造车的死局,恒心填不平政策的门槛!你今天就算坐在这里晒脱皮,我该不出山,还是不出山!”
字字锋利,句句扎心。
可烈日下的张韬只是缓缓抬头,脊背挺直,没有半分狼狈,眼神坚定:
“唐老,我不是博同情。我就是想告诉您。”
“所有人都觉得我张韬野心膨胀、异想天开,所有人都劝我守着安稳赚钱。但国产整车没人闯,就永远是空白、永远被卡脖子。我有钱、有设备、有团队,只差一个懂行的人,带我啃下这块硬骨头。”
“您怕我败,我偏要试一试。就算前路全是壁垒,我也想为本土造车,闯一次生路。”
一番话,没有逞强,只有实打实的赤诚。
唐宗仁盯着他眼底的执拗,看着烈日下依旧挺拔的身影,一辈子阅人无数的老专家,这一刻,彻底动容。
他沉默良久,终于松了口,长叹了一口气:“罢了。”
“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失败,是没人敢再做国产实业。你小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陪你去看看。”
“我跟你去曙光勘测一次。若是底子撑不起你的野心,我当场说破,绝不留情,你从此彻底死心,放弃造车。”
“若是底子够,那我唐宗仁,就陪你疯这一次。”
三日后,一行人走进重工新车间,东德精密机床一字排开,配套的冶金、锻造流水线全部就位,硬件条件摆在眼前,肉眼可见的扎实。
负责生产的年轻副总林浩看得两眼发亮,忍不住快步上前,抬手拍了拍机床机身,满是振奋地说道。
“张总、唐老,您二位看这套设备!这可是实打实的国际顶尖精度,咱们的厂房配套、冶金产能全都跟上了。说实话,有这套硬件打底,只要图纸到位、工艺理顺,造整车绝对有戏!我觉得这项目完全能干!”
身边几个年轻管理层纷纷点头附和,人人脸上都透着期待。
可紧随其后的元老副总脸色却越看越凝重,眉头死死皱在一起,不等众人高兴太久,他直接开口泼冷水。
“有戏?我看未必!小林,你只看见了设备光鲜,根本没看见背后的坑!”
林浩当即转头反驳,“周总,咱们现在现金流充足,设备、厂房、配套全部到位,底子硬得很,凭什么不能闯一闯?国企能做的事,我们民企凭实干凭技术,未必做不成!”
“实干?造车是单凭实干就能成的事?”周明往前一步,声音沉了几分,当众直言不讳,“你只算设备成本、生产成本,政策门槛、资质壁垒、无底洞的研发烧钱,你算过吗?集团现在行情正好,稳稳守住重机、农机主业,年年稳赚不赔不好吗?非要拿着全部家底去赌一个看不见底的项目,一旦翻车,我们几十年攒下的基业,全都要搭进去!”
“守着安稳就永远只能跟在别人身后!”林浩梗着脖子据理力争,“我们搞重工、搞精密制造,最终就是要往整车产业链冲!现在机会摆在眼前,有设备、有资金、有唐老坐镇,畏手畏脚不敢闯,那我们永远做不出自己的国产汽车!”
两人当着众人的面一来一回争执不休,现场瞬间分成两派。
年轻管理层个个热血沸腾,主张放手一搏、破局突围。
元老派全员面色凝重,坚决反对激进冒险、赌上集团命脉。
唯独走在最前面的唐宗仁,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缓步穿梭在各个机床之间,俯身观察设备精度,抬手轻磨机床台面,仔细查看每一处工艺配套,耳边听着身后众人的争执,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唯有眼神越来越沉。
年轻人看到的是机遇、是曙光、是弯道超车的希望。
元老们看到的是风险、是满盘皆输的危机。
而唐宗仁,早已透过这光鲜的硬件,看透了所有藏在台面下的致命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