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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曙光重工的会议室里。
唐宗仁在张韬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没客套，直奔主题。
“张总三次登门，诚意我看到了。”老人沉声说道，“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造车这条路，比你们想的难一百倍。”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手写的勘测报告，摊开在桌上。
“昨天，我去你们厂房转了一圈。东德的机床确实是好东西，冶金车间的铸造能力也凑合。但这些只是基础。”
唐宗仁抬起头，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现在面前，有三道壁垒。”
“第一道，资质壁垒。国家整车生产目录里，全是国企。民企想进目录，连立项资格都拿不到。没有资质，你们造出来的车就是黑户，不能上牌，不能上路，一文不值。”
周正的脸色白了。
“第二道，政策壁垒。你们想引进苏式整车生产线，我知道。但国家明令禁止成套引进境外整车产线。这条红线，谁碰谁死。”
“第三道，海关壁垒。”唐宗仁的第三根手指竖起来，“就算你们冒险把成套设备运进来，海关一查，判定为违规成套工业设备，征收的惩罚性关税能把你们压垮。一条产线的关税，少说五千万起步。”
三句话一刀一刀扎在每个人心口上。
会议室里。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造车美梦，一瞬间仿佛被打入谷底。
唐宗仁把报告合上，靠回椅背，眼睛盯着张韬。
“所以我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张韬没有接话。
他不信，他说了要造，他就势必要做到。
……
消息当天就传出去了。
省机械总厂副厂长高建德坐在办公室里，听完手下人的汇报，笑得直拍大腿。
“唐宗仁这老头，还算有点良心，没昧着良心帮张韬瞎折腾。”
他点了根烟，翘起二郎腿。
“民企还想造汽车？做梦！三道壁垒横在那里，他张韬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过不去。”
秘书小声问：“厂长，要不要。”
“不用咱们动手。”高建德摆摆手，“这次他要是敢硬闯，我直接向部委举报。借政策的手，一巴掌拍死他。”
他弹了弹烟灰，眼睛眯起来。
“等着看笑话吧。”
……
曙光重工，会议散场之后。
张韬没回家，直接把自己锁进了办公室。
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
部委红头文件、海关报关规则、工业部产业目录、进口设备审批条例。每一份都有手指厚。
唐宗仁没走。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张韬翻文件翻到后半夜，一句话没说。
凌晨两点。
张韬放下手里那份《特种设备进口分类管理办法》，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唐工，您说政策禁止成套整车生产线引进，对吧？”
唐宗仁点头。
“那如果不以成套产线的名义报关呢？”
唐宗仁愣了一下。
张韬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一条完整的整车生产线，包括冲压、焊接、涂装、总装四大工艺，每个工艺段又分几十上百个独立设备。”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流程图。
“如果我把这条产线全部拆散，拆成上千个独立的单体设备、工装夹具、铸造模具。”
记号笔在白板上快速划动，一个个方框被圈出来。
“冲压机报成特种冶金铸造边角料，焊接机器人报成机床试验散件，涂装烘干线报成‘单体加工设备。”
他转过身，看着唐宗仁。
“彻底抹去成套生产线的组装逻辑，全部以散件名义分批申报过境。海关看到的，只是一堆互不相关的零散设备。”
唐宗仁盯着白板，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等设备全部入关之后，再在国内重新组装成完整产线。”张韬把记号笔搁下，“政策禁的是成套引进，但没禁散件进口。”
唐宗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密密麻麻的方框。
“小伙子，你这是在钻空子。”
“不是钻空子。”张韬平静地说道，“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找到一条能走通的路。”
唐宗仁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老人脸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你准备怎么操作？”
张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拟好的方案。
“安娜那边已经在接触莫斯科的重工设备供应商。我让她把一条完整的苏式卡车生产线拆解成两千三百个独立部件，分成十七批次报关。”
他把方案推到唐宗仁面前。
唐宗仁翻开方案，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到第五页，他抬起头。
“万一海关起疑，要求开箱查验。”
“查就查。”张韬靠在桌沿上，“每批次设备都有独立的用途说明和技术参数。冲压机我标注成铸造车间模具试验设备，焊接机械臂标注成精密加工辅助工装。单拿出来看，没有任何问题。”
六月下旬，曙光重工的会议室连续开了三天封闭会。
张韬把那份厚达一百七十页的《散件入关实施方案》摊在桌上，从第一页开始逐条过。
“苏式卡车生产线，拆解成两千三百个独立部件，分十七批次报关。冲压机归类为特种冶金铸造设备，涂装烘干线归类为单体加工设备。”
“每批次申报品类不同，时间间隔不同，入关口岸不同。海关看到的，只是零散的工业散件采购，拼不出成套产线的逻辑。”
吴志清盯着那份清单，额头沁出薄汗：“张总，这每一笔报关单据，货物清单，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万一哪个环节露馅。”
“所以要提前做全套档案备案。”张韬打断他，“所有拆解方案、设备拆分清单、散件归类名目，全部做成完整档案，提前送交海关备案。”
周正皱眉：“主动备案？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不。”张韬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备案是为了证明我们的每一笔进口都有据可查，经得起审查。散件归类、技术参数、用途说明。全部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唐宗仁坐在角落，盯着那份方案看了很久。
“法理上钻的是条文缝隙。操作风险极大。每一步报关单据、货物清单，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一旦露馅，全部设备扣押，还要面临巨额罚款。”
“但从技术层面看。可行。”
会议室里的空气松动了。
张韬站起来：“安娜那边已经在接触莫斯科的重工设备供应商。第一批散件，下月启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