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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去的第三天，高建德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省机械总厂的几个副厂长、技术科长、还有两个跟高建德走得近的供应商，围着茶几坐了一圈。
高建德把手里那份情报材料往桌上一拍。
“张韬想玩散件入关？以为把设备拆散了，海关就查不出来？”
“这次不用我动手。直接把材料递给海关，让他们自己去查。”
技术科长迟疑了一下：“厂长，万一海关查不出问题。”
“查不出问题？”高建德冷笑，“两千多个散件，十七批次报关，这么大的动静，海关只要稍微用点心，肯定能拼出成套产线的逻辑。”
“这次，张韬死定了。”
当天下午，一封匿名举报信送到了省海关缉私处。
信里详细列举了曙光集团“计划违规走私成套汽车生产线”的初步线索，附带了几份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内部会议纪要复印件。
缉私处值班科长看完信，眉头皱起来。
“曙光集团？张韬那个？”
旁边的年轻关员点头：“就是他。最近风头正盛，柏林那批机床采购的事上过新闻。”
科长沉默了几秒，把信装进文件袋。
“立案。查。”
……
七月初，海关稽查组进驻曙光重工。
三个穿制服的关员，带着一摞文件夹和一台手提电脑，在会议室坐下。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姓陆，副处长。
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张韬。
“张总，我们接到举报，称贵司计划分批进口成套汽车生产线，规避审批和关税。”
张韬坐在对面，表情平静。
“陆处长，举报内容具体是什么？”
陆副处长把举报信推过来。
张韬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信搁在桌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档案。
“陆处长，这是我们提前向海关备案的全套进口设备清单、散件归类方案、技术参数说明。”
他把档案推到陆副处长面前。
“每一笔进口散件，用途、规格、归类依据，全部有据可查。”
陆副处长愣了一下，接过档案翻开。
第一页，设备编号001，品名：特种冶金铸造设备，型号、参数、用途说明。清清楚楚。
第二页，设备编号002，品名：机床试验散件，技术规格、归类依据。一应俱全。
他翻了十几页，抬起头。
“张总，这份档案什么时候备案的？”
“上个月二十三号。”张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了章的备案回执，“海关业务窗口收的件，这是回执。”
陆副处长接过回执，看了一眼日期和公章。
沉默了三秒。
他把档案合上，看向旁边两个年轻关员。
“按照清单，逐项核查。”
接下来两天，稽查组把曙光重工的报关材料翻了个底朝天。
货物清单、技术参数、归类依据、用途说明。每一份文件都对得上号。
第三天上午，陆副处长在会议室签了字。
“张总，核查完毕。贵司进口的设备，全部符合散件归类标准，不存在‘成套整车生产线’的证据。”
他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举报线索查无实据，归档。”
张韬送他们到门口。
车开走之后，吴志清从办公楼里跑出来，脸上憋不住笑。
“张总，高建德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他那封举报信，反倒帮咱们把备案档案过了一遍海关的审。”
张韬没笑。
“散件入关只是第一步。”
他转身往办公楼走。
“没有整车生产资质，造出来的车还是黑户。”
……
七月中旬，张韬带着吴志清，开车去了省城北郊。
一片破败的厂区，围墙斑驳，大门上挂着褪色的牌子。
省属军工农用车厂。
门口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来：“找谁？”
“找你们厂长。”张韬递过去一张名片。
老头接过名片，眯着眼看了半天，转身进屋打电话。
十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从厂区里快步走出来。
灰白头发，一身洗得发旧的工装，脸上皱纹很深。
“张总？我是厂长齐明远。”
握手的时候，张韬注意到对方手心的老茧。这是常年干体力活留下的。
齐明远把他们领进厂区。
车间里冷冷清清，生产线停着，地上积了一层灰。
几个工人蹲在角落抽烟，看见厂长过来，站起来打招呼，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齐明远领着张韬走到办公楼二层的会议室。
“张总，不瞒您说，厂子现在的情况。”齐明远顿了一下，“工人工资拖了两个月，订单一个月比一个月少。技术老旧，产品卖不动，再这么下去，撑不过年底。”
张韬没接话。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方案。
“齐厂长，我有个合作提议。”
他把方案推过去。
“曙光重工输出全套动力技术、机床设备、技术工程师，以技术扶持换整车代工挂靠资质。生产出来的车辆，使用你们厂的目录牌照对外出厂销售。”
齐明远接过方案，翻开第一页。
“曙光负责产品迭代、市场销售，双方按比例分成。你们厂保住牌照，保住工人饭碗，拿到新技术新订单。”
齐明远看着方案，手指微微发抖。
“张总，您说的这些。”他抬起头，“厂委会那边，不一定同意。”
“为什么？”
“有些老领导，觉得跟民营企业合作，丢国营厂子的脸面。”齐明远苦笑，“他们宁可厂子黄了，也不愿意低这个头。”
张韬靠回椅背。
“齐厂长，咱们算笔账。”
“不合作，厂子撑不过半年，破产清算，上千工人下岗。你们这些厂领导，怎么向工人交代？”
齐明远沉默了。
张韬继续说道。
“合作，厂子保住牌照、保住工人饭碗，拿到新技术新订单。脸面值几个钱？工人的饭碗才是真的。”
他把方案合上，推回齐明远面前。
“回去跟厂委会说清楚。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
三天后，齐明远打来电话。
“张总，厂委会投票表决，通过了。”
电话那头，齐明远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您，张总。”
张韬握着话筒，没说话。
挂断电话之后，他把吴志清叫进办公室。
“老吴，准备下一步。”
“什么？”
“找人。”张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写满名字的纸，“部委、工信、农机目录的调整、备案、补充审批。这些流程盘根错节，普通企业摸不透门道。”
他把纸推到吴志清面前。
“我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人。”
吴志清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
最上面那个，用红笔圈着。
程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