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张韬登门拜访的第三次,程建平终于松口了。
老人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捏着茶杯,看着张韬。
“张总,您这是第几次来了?”
“第三次。”
程建平笑了。
“工业部那套流程,我确实熟。文件规范、申报要点、部委办事逻辑。这些东西,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
“但我离开体制,就是因为厌倦了那些内耗。您让我回去死磕审批。”
“程处长。”张韬打断他,“我不是让您回去搞内耗。我是让您用您的专业,帮一千多个工人保住饭碗,帮一家濒临破产的国营厂起死回生。”
程建平看着他。
“您在工业部干了二十年,经手过多少项目?有几个真正落了地,真正改变了什么?”
张韬笑了笑。
“这次不一样。这次您做的每一份文件、跑的每一道流程,都会变成实实在在开出厂门的车,变成工人手里的工资。”
程建平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面前摊开的,是张韬送来的全套项目材料。
从散件入关的拆解方案,到军工厂挂靠代工的合作协议,再到未来三年的产能规划和市场预测。每一份文件都厚得像砖头。
老人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
“张总,这套方案,钻的是政策缝隙。”
张韬没说话。
“但凡哪个环节出纰漏,整条线全塌。”程建平把材料合上,“你赌得太大了。”
“程处长。”张韬往前走了两步,“我不是赌。我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找一条能走通的路。”
程建平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是为了做汽车?”
“是。”
“不是为了套政策优惠,倒腾一圈就跑?”
“不是。”张韬摇头,“我要做的,是真正属于本土的汽车工业。”
程建平沉默了。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半晌,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行。我帮你。”
……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高建德就得到了情报。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手里的茶杯摁在桌上。
“程建平那老头出山了?”
秘书点头:“听说是张韬三顾茅庐请来的,专门负责整车生产目录的申报工作。”
高建德的脸色阴沉下来。
程建平在工业部干了二十年,那套审批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有他坐镇,张韬的造车项目在文本材料上几乎不会出漏洞。
“查。”高建德点了根烟,“查曙光和军工厂的合作协议,看看有没有国有资产流失的嫌疑。”
秘书迟疑了一下:“厂长,军工厂那边是齐明远拍板的,他在省里也有关系。”
“查!”高建德把烟头摁灭,“齐明远那个窝囊废,为了保饭碗什么都干得出来。这次我就让他连饭碗一起丢。”
……
八月中旬。
一纸举报信送到了省国资委。
信里详细列举了“省属军工农用车厂与民营企业曙光重工合作,涉嫌国有资产流失”的种种疑点,措辞严厉,逻辑严密。
国资委当天就成立了调查组。
次日,工作人员带着文件夹,进驻军工厂。
齐明远接到通知时,正在车间里督促工人清理积灰。
他放下手里的扫帚,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快步赶到办公楼。
会议室里,调查组组长姓钱,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翻开文件夹,开门见山。
“齐厂长,有人举报你们厂与曙光重工的合作协议,涉嫌低价转让国有资产使用权,损害国家利益。”
齐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紧了一下。
“钱组长,合作协议是厂委会集体表决通过的,所有文件都在这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材料,推到调查组面前。
钱组长接过材料,逐页翻看。
合作协议、厂委会会议纪要、技术扶持方案、分成比例。每一份文件都盖了章,签了字。
他看了十几分钟,抬起头。
“齐厂长,你们厂现在的经营状况如何?”
齐明远沉默了两秒。
“拖欠工人工资两个月,订单量不足去年同期的三成。再撑半年,破产清算。”
钱组长没说话。
“钱组长,您去车间看看吧。”齐明远站起来,“看看那些工人,看看他们的眼神。”
……
调查组在厂里待了三天。
他们翻遍了所有账目,走访了几十个工人,把合作协议的每个条款都核对了一遍。
第三天下午,钱组长在会议室签了字。
“齐厂长,核查完毕。”他把文件夹合上,“合作协议符合程序规范,不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证据。”
“相反,这次合作盘活了濒临破产的国营厂子,保住了上千个工人岗位。举报线索查无实据。”
齐明远握着钱组长的手,眼眶红了。
……
高建德得到消息时,正在喝茶。
他听完秘书的汇报,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
“查无实据?”
“是的,厂长。调查组说合作协议完全合规,还盘活了国有资产。”
高建德把茶杯重重摔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废物!”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海关稽查失败,国资委调查失败。张韬这小子像泥鳅一样,怎么都抓不住。
高建德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继续盯着。他造车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
……
九月初。
张韬开车去了省政府大院。
传达室的门卫看了一眼他的证件,打了个电话,放行。
廖副省长的办公室在三楼。
张韬敲门进去时,老人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
头发已经全白了,腰板却还挺得笔直。
“张韬?”廖副省长放下笔,摘下老花镜,“坐。”
张韬在沙发上坐下。
廖副省长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在对面坐下。
“说吧,什么事。”
张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
“廖省长,这是曙光重工的整车制造项目全套方案。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汇报实情,也想请您给个意见。”
廖副省长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十几分钟后,他抬起头。
“散件入关,挂靠军工厂资质。你这是在钢丝上走路。”
“我知道。”张韬点头,“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走通的路。”
廖副省长沉默了。
他把材料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
“张韬,你知道你父亲当年救过我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