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愣了一下。
他知道,但他没有往那方面想。
“七六年,我在县里挨批斗,被人推下河堤。是你父亲跳进河里把我拉上来的。”廖副省长轻声说道,“那条命,是他给的。”
“这些年我一直想还这份恩情,但你父亲走得早,我连当面道谢的机会都没有。”
廖副省长抬起头,看着张韬。
“今天你来找我,我不能说不帮。”
“但我也不能公开站台。你这个项目,风险太大,一旦出事,责任要有人扛。”
张韬点头:“我明白。”
“我能做的,就是给相关部门吹风。”廖副省长把材料推回去,“只要你手续文本完备,我不让他们主动设卡。”
他看着张韬的眼睛。
“但记住,路是你自己走的。能走多远,看你自己。”
……
九月中旬。
极光汽车工业的骨架开始成形。
曙光重工的厂房里,第一批从莫斯科运回来的散件设备已经到位。
车间里,工人们正在技术员的指导下,把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零散部件,一点一点组装起来。
冲压机、焊接机器人、涂装烘干线。
每一台设备都在按照预定的逻辑,嵌入整条生产线。
张韬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
吴志清走过来,递给他一份电报。
“张总,安娜发来的。第二批散件已经通过满洲里口岸报关,预计下周到厂。”
张韬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老吴,通知孙昊,让他回来一趟。”
吴志清愣了一下:“孙昊?他现在不是在满洲里吗?”
“对。让他回来。”张韬把电报折好,“我有事跟他说。”
……
一周后。
孙昊风尘仆仆赶回省城。
张韬在家里摆了一桌酒菜,就他们两个人。
酒过三巡,孙昊放下筷子,欲言又止。
张韬看着他,没说话。
又喝了两杯,孙昊终于开口了。
“韬哥,我……我有句话,憋了很久。”
张韬放下酒杯:“说。”
孙昊低下头。
“这些年我在满洲里,看懂了跨境轻工外贸的门道,也攒下一些人脉和兄弟。我想……带一支亲信队伍,去中亚那边,自己跑轻工外贸,自立门户。”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我知道这念头对不起你栽培,可要是不说出来,我孙昊这辈子心里都堵得慌。”
话一出口,孙昊又连连摆手。
“就当我酒话胡言,韬哥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我不愿因为一己私心背上背叛恩人的骂名。”
他把酒杯举起来,一口干了。
“去留的决定权,全在你手里。”
孙昊说完那句话,整个人低着头不敢看张韬。
他手里的酒杯捏得死紧。
这些年在满洲里摸爬滚打,他看懂了跨境轻工外贸的门道,也攒下了一批愿意跟他拼命的兄弟。
中亚那边机会多,风险大,但凭他的本事和人脉,能闯出一片天。
可这念头一旦说出口,就是背叛。
他是曙光集团最早的元老,是张韬一手提拔起来的兄弟。
现在提出自立门户,无异于当着恩人的面说“我要另起炉灶”。
孙昊咬着牙,等着张韬发火。
张韬端起酒杯,没说话。
孙昊的心沉到了谷底。
半晌,张韬开口了。
“耗子。”
孙昊抬起头。
张韬把酒杯举起来,朝他敬了一杯。
“你能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才是真兄弟。你要真瞒着我偷偷拉队伍出去,那才是寒我的心。”
孙昊愣住了。
张韬把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
“你有闯荡的志气,我高兴还来不及。东方曙光再大,也不该是拴住兄弟翅膀的笼子。”
孙昊的眼眶瞬间红了。
张韬站起来,走到窗边。
“耗子,你跟我多少年了?”
“快五年。”孙昊的声音发哑。
“这五年,你为集团立过多少功?”
孙昊摇头,说不出话。
“满洲里那条线,是你一个人扛下来的。苏联解体那会儿,你带着人在边境上冒着枪子儿跑货。后来远东贸易起来,你又硬是把渠道打通了。”
张韬转过身,看着孙昊。
“你想去中亚闯,我不拦你。但有三件事,我得给你办妥了。”
孙昊站起来,声音发颤:“韬哥。”
“第一。”张韬说道,“你在东方曙光的干股分红,一分不少,照常保留。不因你自立门户而剥夺。”
孙昊满脸不可置信。
“第二。”张韬继续说道,“中亚那边,你主打农副产品出口。这条线,跟曙光集团现有的重机、汽车、农机、高端机床业务完全错开。两条赛道互不竞争,甚至未来还能互为供货和销售渠道。”
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绘的中亚贸易地图,摊开。
“你看这几个点。”张韬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阿拉木图、塔什干、比什凯克。这些地方的农产品加工和轻工业刚起步,正缺国内的设备和技术。你去了,带着曙光的机床和农机设备过去,边卖货边铺渠道。我这边有订单,你那边有销路,形成海外互保的犄角之势。”
孙昊盯着地图,喉咙发紧。
“第三。”张韬把地图卷起来,递给孙昊,“我在北京南锣鼓巷有套四合院,三进的,院子够大。今天就过户给你,作为你安身立命、招兵买马的家业。”
孙昊的手抖了。
“韬哥,那院子。”
“我知道那院子值多少钱。”张韬打断他,“但兄弟出门在外,得有个家。京城那地方,人脉复杂,关系盘根错节。你有了那套院子,就有了根基。”
他拍了拍孙昊的肩膀。
“耗子,你去中亚闯,我送你一程。但记住,不管你走到哪里,咱们是兄弟。你有难,我倾力相援。我有事,你豁出命也得回来帮我守关口。”
孙昊再也绷不住了。
他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韬哥,我孙昊这辈子跟定你。哪怕我去了中亚,只要你说一声,刀山火海,我豁出命也回来。”
张韬把他拉起来,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槐树的影子晃了晃,夜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