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张韬站起来。
“苏磊,去把安娜叫来。”
五分钟后,安娜推门进来。
张韬走到桌前,摊开一张单据。
“第一,立刻全面暂停曙光集团对戈卢别夫管辖范围内所有国营企业的民生物资供货。粮食、棉服、罐头、日化,全部冻结发运,一件不许出库。”
安娜接过单据,挑了下眉。
她明白这一招的分量。
戈卢别夫下属那些工厂本就物资紧缺,曙光供应的这批生活物资是数万职工过冬的重要补给。
断了这条线,压力直接压到戈卢别夫头上。
“第二。”张韬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伊万的声音。
“伊万,动用远东贸易网络,联系具备同等产能的替代合金钢工厂。不限于俄境内,乌克兰、哈萨克的渠道全部激活。不计少量差价,紧急启动替代采购,保障国内极光汽车和东德轴承厂的原料供给。”
戈卢别夫撑了五天。
第一天,他管辖范围内六家国营厂的后勤主任集体打电话到经委办公室,问这个月的曙光物资专列为什么没到。
戈卢别夫让秘书挡了回去,说在走流程。
第二天,三家厂的厂长亲自跑来,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堵人。
厂区食堂的罐头储备见底,棉服棉被还差两千套,再不到货,工人过不了下一轮降温。
戈卢别夫依然不急。
他笃定张韬扛不住国内催料的压力,迟早低头。
第三天,伊万从哈萨克斯坦发回加密电报:替代合金钢工厂合同敲定,首批六百吨已排产,十五天内发运。
这条消息,安娜故意让它“不小心”流进了戈卢别夫的情报圈子。
第四天,戈卢别夫管辖厂区爆发了第一波集体上访。
三百多工人堵在经委大门口,举着纸板写的标语,讨要冬季物资补给。
地方治安部门派人来维持秩序,带队的中尉拐弯抹角问了一句:“戈卢别夫同志,这事是不是该尽快解决?”
第五天早晨,戈卢别夫的秘书给莫斯科驻地打来电话。
“张先生,戈卢别夫主任希望今天下午登门拜访,商谈恢复物资供应事宜。”
秘书的语气毕恭毕敬,和五天前中间人翘着二郎腿时的派头判若两人。
苏磊挂了电话,转头看张韬。
张韬正在翻伊万发来的替代钢厂产能报告,头也不抬:“下午三点,让他来。”
……
下午三点整,戈卢别夫带着两个随员走进驻地会客厅。
五天前那个在晚宴上低声诱惑“帮我代持资产”的地方实权人物,此刻西装依旧笔挺,但脸上的从容已经不见了。
他主动伸出手。
“张先生,之前的事,是我考虑欠妥。”
张韬握了握,松开,示意他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茶水,直接谈。
戈卢别夫开口就表态:“代持的事,作废。我不再提。”
张韬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我方拟定的合作框架。”
戈卢别夫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第一条:此前被扣押的一千二百吨特种合金钢,按原合同条款,七日内完成发运。
第二条:双方签署三年期公开供货协议,品质标准、交货周期、违约罚则逐条写死。
第三条:所有交易走对公账户,杜绝任何形式的私下利益安排。
第四条:作为对等条件,曙光集团恢复对该地区企业的民生物资供应,首批专列五日内发车。
戈卢别夫把文件看完,沉默了十几秒。
他身后的随员欲言又止,被他抬手压住。
“可以。”
签字,盖章,一式四份。
全程不到四十分钟。
……
戈卢别夫一行人离开后,驻地门关上,苏磊长长吐了口气。
“差一点就踩进大坑,这人心思太阴。”
张韬把签好的协议收进保险柜,锁上。
“在局势动荡的俄罗斯,很多人想拿外商当挡箭牌。一旦做了白手套,以后人家派系斗争翻船,我们就是牺牲品。”
他关上保险柜,转过身。
“做生意,可以合作贸易,但绝不能掺和进内部私产纠葛。”
苏磊点头,没再多问。
张韬走到桌前,拿起一张机票。
“莫斯科这边交给伊万盯着。订明天的航班,回国。”
……
两天后,省城,极光汽车产业园。
张韬下了车,还没进厂区大门,就听见车间方向传来争吵声。
产业园厂房灯火通明,崭新的设备排成两列,自动化程度在国内同期算得上顶尖配置。
新整车零部件产线原定本周做整体竣工验收,专家组前前后后来了两轮,结论迟迟没出。
张韬沿着产线通道往里走。
地上堆着成箱的报废件。
齿轮、传动套件、轴承座,全是试制品,表面粗糙度肉眼可见的不达标。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齿轮坯件,用拇指蹭了一下端面,放下了。
吴志清从车间办公室小跑出来,脸上写满了焦头烂额。
“张总,您可算回来了。”
张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验收卡在哪儿了?”
吴志清往车间深处指了指。
“鲁中二机床派来的本土工程师组,坚持沿用他们的成熟加工工艺,说国内干了二十年没出过问题。东德轴承厂派过来的德方工程师组,上了产线实测一圈,直接说机床基准精度不够,关键传动工序必须推倒重来。”
“两边吵了整整一个星期,谁也不服谁。试制出来的零件报废率超过六成,良品率惨不忍睹,根本达不到整车配套门槛。”
张韬没接话,继续往车间里走。
还没走到尽头,争吵声已经清清楚楚传过来了。
“你们德国人来了才几天,就要把整条线推翻?这套工艺我们用了二十年!”
说话的是鲁中二机床的带队工程师老周,五十出头,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摞工艺卡片。
对面站着的德方工程师叫海因茨,四十多岁,穆勒厂长亲自点的人,戴着防护眼镜,表情冷硬。
“二十年的经验不能弥补零点零三毫米的公差。”海因茨的中文生硬但准确,“你们的主轴定位精度不达标,热变形补偿方案是空白。用这套参数加工出来的齿轮,装上整车跑不过五千公里。”
老周一拍工作台:“我们鲁中厂出去的设备全国跑着呢,哪台出过大问题?”
海因茨没退让:“民用卡车和乘用车的精度要求不是一个量级。”
两边的工程师各站一排,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