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走到两拨人中间,站住了。
老周看见他,嗓门降了三分,但脸上的不服气还挂着。
海因茨把防护眼镜往额头上推了推,嘴唇抿成一条线。
“吵出结果了吗?”张韬问。
没人接话。
张韬弯腰从报废件堆里捡起一根传动轴,横在眼前端详了两秒,搁回去。
“报废率多少?”
吴志清翻开本子:“六成二。”
车间里几十号人都听见了这个数字,没人吭声。
张韬转身,看了一圈。
“从现在起,全线停产。”
老周急了:“张总。”
“听我说完。”张韬抬手,“明天上午八点,中德双方工程师、车间全体班组长、集团相关管理层,产线现场开全体大会。所有人到场。”
他说完就走了。
吴志清小跑跟上去:“韬哥,停产的事要不要先跟梁思中通个气?他管着这片产线的日常调度。”
“不用。”
……
第二天上午,产线车间临时搭了个会场。
工程师、班组长、管理层挤了七八十号人。
报废零件装了十几个铁筐,码在桌前,谁都能看见。
梁思中坐在管理层那一侧,四十出头,国字脸,架着一副眼镜。
会议刚开始,梁思中就站了起来。
“张总,我先汇报一下产线情况。”他清了清嗓子,“德方提出的工序整改方案,理论上确实先进。但咱们国内设备底子跟德国不一样,硬套人家的参数,工人操作不适应,报废率自然往上走。”
他扫了一眼德方那边,话锋一转。
“说白了,不是咱们工人不行,是方案脱离实际。”
几个老工人跟着点头。海因茨的脸沉下来,正要开口。
张韬抬手,打断了。
“梁思中,你说完了?”
梁思中愣了一下:“张总,我……”
“坐下。”
梁思中嘴张了张,没再说话,坐回去了。
张韬站起来,走到那十几筐报废零件前面。
“在座各位,吵了一个多礼拜。老周说老工艺没问题,海因茨说精度不达标。梁思中说德方方案水土不服。”
“说到底,全靠一张嘴。”
“从今天起,暂停全部竣工验收。两套方案,分开上机跑完整测试。良品率、设备损耗、维护成本、零件疲劳寿命,四项指标全部实测记录。”
他转过身,扫视全场。
“数据出来之前,谁都不许下结论。数据出来之后,谁都不用争。”
老周的嘴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海因茨把防护眼镜重新戴上,点了下头。
梁思中低头拧笔帽,面无表情。
……
连续三天,两班倒不停机。
老周带着鲁中团队守在A线,按他们用了十几年的工艺参数跑。
海因茨带着德方组守在B线,全套德式工序从头校正。
张韬没走,就住在车间旁边临时腾出来的值班室。
每隔四个小时出来巡一圈,不说话,只看。
吴志清负责监督数据采集,每一批下线的零件都编号登记,检测报告当场封档。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批测试件下线。
检测室的灯亮了一夜。
……
第四天上午,报告打印成册,摆在会议桌上。
张韬翻开第一页。
B线。德方方案:零部件加工精度全部达标,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一。
他翻到第二页。
A线。本土方案:维护成本低,但核心传动件精度始终差零点零二到零点零三毫米,达不到整车安全标准。良品率百分之五十八。
数字摆在桌面上,黑纸白字。
老周盯着那份报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没说话,把手里的工艺卡片放在了桌上。
但报告还没完。
张韬翻到第三页。德方方案的全生命周期维护成本核算。
设备润滑标准:需使用指定进口全合成工业润滑油,国内无对应替代品。
日常维保频次:比现有体系提高三倍。
关键备件:核心传动模组的替换件依赖德国原厂供应,国内无法自产,交付周期四到六个月。
年均维护成本:是现有方案的四点七倍。
张韬合上报告,抬起头。
海因茨率先开口,没有丝毫退让:“张先生,精度就是精度。维护成本属于工业生产的必然代价。为了省钱牺牲产品质量,造出来的车上了路,出安全事故的责任谁来承担?”
老周憋不住了:“一年光润滑油和备件就要烧掉这么多钱,量产之后工厂扛得住吗?”
海因茨转过头看他:“扛不住维护成本,就不该造汽车。”
两边的人又开始互相瞪。
梁思中适时站起来,字字往德方方案上扎。
“张总,数据也出来了。德方方案精度是够了,但后续维护成本是个无底洞,这不是方案先进不先进的问题,是咱们国内产业配套现实撑不起来。”
闻言,在场管理层不少人跟着点头。
“我建议,还是立足国内现有条件,先保住产线运转。精度的事,慢慢来。”
张韬一直没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把测试报告合上,站起来。
“德方方案精度达标,但维护成本失控,不可持续。本土方案成本可控,但精度过不了关,车造出来不敢上路。”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两条路都走不通。那就不走这两条路。”
张韬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东德精密轴承联合厂,传动工艺技术包。
梁思中的眼睛眯了一下。
“前不久,我们完成了东德精密轴承联合厂的控股收购。”张韬转过身,“这家厂有全套成熟的高精密传动部件加工工艺,参数体系完整,而且。”
他看了海因茨一眼。
“它的工艺路线对设备工况和维保要求,远低于海因茨方案。因为东德工厂本身就长期面对备件供应不如西德充裕的现实,他们的工艺是在有限条件下打磨出来的。”
海因茨愣住了。
张韬又看向老周。
“用东德成熟工艺改良国内现有机床的传动加工模块,补齐精度短板。大部分现有工装夹具照常沿用,不用推倒重来。”
老周张了张嘴,没反驳。
“中德双方工程师合并成联合攻关小组,东德工艺资料三天内到位。”张韬把笔放下,“谁能把活干好,谁就上。不看派系,不看国别,不看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