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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真机连转了十四个小时。
全套工艺图纸、加工公差参数、热处理曲线、工装夹具设计稿，一页一页吐出来，摞在桌上半尺厚。
唐宗仁把最后一页从传真机上撕下来，搁进文件夹，合上封皮，抱着往车间走。
海因茨拿到图纸的时候，没急着翻。
他靠在工作台边上，戴上眼镜，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厂标。
东德精密轴承联合厂，德累斯顿分部。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停住了。
热变形补偿方案，三套。
分别对应三种不同年代、不同精度等级的苏制机床底座。
每一套方案后面附着完整的实测修正系数，小数点后四位，数据量之大，不像是理论推导，是几十年工厂一线一刀一刀车出来的。
海因茨往后翻，越翻越慢。
传动齿轮精加工工序卡，详细到每一道进刀量、切削液配比、主轴转速与环境温度的关联修正值。
最底下用铅笔手写了一行备注。“冬季车间温度低于八度时，主轴预热时间延长至四十分钟，否则首件废品率上升百分之十二。”
这不是实验室里画出来的图纸。
这是车间里最真实的数据。
海因茨合上图纸，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直等着他表态的老周。
“可以用。”
老周愣了一下。
这是海因茨来中国以后，第一次没有附加任何条件地认可一份技术文件。
老周伸出手。
海因茨看了他两秒，握上去。
两个人谁都没说多余的话。
……
联合攻关小组当天挂牌。
唐宗仁统筹调度，海因茨带德方组负责工艺参数校准，老周带鲁中团队负责机床改造和工装适配。
曙光重工本厂技工打下手、跑数据、盯设备。
没有谁再提“你们的方案”“我们的方案”。
图纸摊在工作台上，所有人围着同一张纸，操同一把游标卡尺。
头三天，改主轴定位精度。东德工艺文档里有一套低成本的机械补偿方案，不依赖进口传感器，纯靠结构设计吃掉热膨胀误差。
海因茨看完方案，跟老周蹲在机床旁边比划了半个钟头，当场拍板改。
第五天，调工装夹具。
鲁中团队在这上面有经验，三个老师傅连夜磨了两套新夹具，装上去试切，配合东德参数，首件精度直接进了合格区间。
第八天，跑传动齿轮精加工全流程。
第一轮下来良品率百分之七十九，不够。
海因茨拿着检测报告，跟老周趴在机床前找原因，发现是切削液浓度偏高，导致表面粗糙度超标。
调了浓度，第二轮跑完，百分之八十六。
第十二天凌晨两点，第四轮全流程测试件下线。
检测室的门关了二十分钟。
唐宗仁站在门外，两条腿来回踱步，一根烟抽到烫手指都没感觉。
门开了。
检测员端着报告出来，手在抖。
“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三点四。加工精度全项达标。设备维护周期按东德方案执行，年均维保成本控制在集团预算线以内。”
车间里不知道谁带头拍了一下巴掌。
掌声一下子炸开，混着口哨和吼叫，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撞。
老周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工帽扇风，眼圈红了。
海因茨靠着机床，摘下防护眼镜擦了擦镜片，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他来中国后最接近笑的一次表情。
……
三天后，复盘会议。
车间临时会场又支起来了。人比上次还多，消息传开，连隔壁总装车间的班组长都挤过来旁听。
张韬站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联合攻关小组全体成员，不分国籍、不分单位、不论职级，凡在攻关中做出突出贡献者，发放专项奖金。”
他把信封里的名单展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
“德方工程师海因茨，主持工艺参数校准，奖金一万二千元。”
“鲁中二机床高级技师周国柱，主持机床改造和工装适配，奖金一万二千元。”
“曙光重工本厂技工刘大勇、陈嘉伟，连续十二天通宵值守检测岗位，各奖金五千元。”
名单念了十七个人。
张韬把名单合上，扫了一圈全场。
“攻关过程中，有一件事需要说清楚。”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个文件袋，抽出几张纸，放在桌面上。
“调试第二天夜班，B线三号机床的进刀参数被人私自改回旧值，导致整批试件报废，直接耽误攻关进度两天。”
“调试第六天，A线两名操作工在换班期间故意放慢节拍、拖延交接，当班组长追问时，称是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张韬把那几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两名操作工的书面陈述，以及三名班组长的独立证词，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会议桌侧方。
梁思中坐在那里，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
“梁思中，对以上事实有异议吗？”
梁思中站起来，略带生硬地说道。“张总，这里面有误会。我只是跟工人说过，调试期间注意安全，不要盲目赶进度。”
“车间工作日志显示，晚上十一点十四分，你进入B线三号机床操作间，停留七分钟。”
“出来之后，夜班操作工发现进刀参数被改。”
梁思中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全场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张韬把文件袋合上。
“技术路线有分歧，允许在会上摆数据、讲道理。但私下煽动工人消极对抗，人为干扰核心产线试验，这不是分歧，这是破坏。”
“即日起，免去梁思中产线技术管理岗位，调离核心技术管理序列。具体去向由集团人事部安排，到后勤物资部门报到。”
梁思中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他张了张嘴，扫了一圈全场。没有人跟他对视。
他拿起桌上自己的笔记本，走了。
会场里没人说话。
张韬看了一圈在座所有人，没有多余的训话，只说了一句：“散会。”
……
消息当天传了出去。
高建德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他准备了半个月的材料。
《关于民营车企盲目引进海外技术造成重大资源浪费的调查报告》。
秘书站在门口，“厂长，极光汽车产线实测报告已经报到省里了。传动部件全项达标，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三以上。”
高建德盯着桌上的材料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那份报告翻过去，扣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