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磊从隔壁探出头:“荷兰呢?”
“鹿特丹的范德堡运输还在谈,但他们的采购经理上周已经飞了一趟国内,在产业园待了三天,亲自上车跑了两百公里。”克劳斯翻到纸的背面,“走之前留了一句话。价格让我很难拒绝。”
张韬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路测报告和订单意向函并排摆在一起,没说话。
穆勒站在窗边,看着厂区里正在装箱的零部件,轻轻点了点头。
……
消息传到汉堡的时候,豪格正在跟手下三个区域经销商代表开电话会。
秘书把情报简报递过来,他扫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他挂断电话,让秘书把所有一级经销商召集到汉堡总部开会。
三天后,汉堡,豪格贸易集团会议室。
十二家经销商代表坐了满满一屋子。
豪格坐在主位上。
“诸位,有人在偷偷接极光的单子。”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逐个看过去。
“我说过,谁跟曙光做生意,就别想再从我这里拿货。这句话,今天再说一遍。”
豪格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丢在桌面上。
“法兰克福的舒尔茨,慕尼黑的贝格尔。你们两家,跟极光接触的事,以为我不知道?”
舒尔茨的代表坐在角落里,脸色发白,没说话。
贝格尔的代表低着头,拨弄手里的钢笔。
豪格站起来。
“从今天起,这两家暂停供货资格,为期六个月。”
他扫了一圈全场。
“谁再跟中国人眉来眼去,就不是暂停六个月的事了。”
会议室里。
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看窗外,没有一个人公开反对。
但会后,停车场里,三个经销商代表凑在一起抽烟。
法兰克福舒尔茨的老板把烟蒂踩灭,“豪格罚我六个月,我认。但极光那批车的利润率比他给的高出十七个点。六个月不拿货,我靠极光的单子照样活。”
慕尼黑贝格尔的代表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第三个人是荷兰范德堡的合伙人。
他没表态,只是把手里那张极光卡车的参数表折好,塞进了西装内袋。
……
东德驻地,深夜。
欧洲整车采购协议的最终文本摊在桌上,程律师校完最后一页,合上笔盖。
“张总,协议文本定稿。明天签字盖章,首批订单正式生效。”
苏磊已经开始收拾回国的行李,两个行李箱打开摆在值班室地上。
“张总,签完这单,东欧的事算是阶段性收尾了。机票我订了后天的,经莫斯科转国内。”
张韬没接话。他在看窗外。
德累斯顿的夜色沉沉,远处厂区的灯光还亮着。
门被推开了。
安娜走进来,没有敲门。她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懒散的神情,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封口用火漆封死,拆开的痕迹很新。
“张总,这是今天下午到的。”
她把信放在桌上,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我在东欧清算体系里的线人发来的。”
张韬拿起信,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家航空工业企业的简档。
苏联时期建设,军工体系拆分后,民用飞机制造板块整体剥离,独立运营不到两年,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清算。
第二页是资产清单。
飞机总装厂房,四条零部件生产线,风洞试验配套设施,全套民机制造工艺图纸。
第三页附着一张手写便签,字迹潦草:企业高层不愿被西方资本拆分,正秘密物色实业型境外投资人。窗口期极短。
张韬一页一页翻完,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
苏磊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份简档,眉头立刻拧起来。
“张总,航空工业投入是无底洞。德米特里那边的科研小组还没彻底脱险,米哈伊尔研究所应付美方诬告的事还在走程序,国内新车订单也等着落地。多线同时开战,风险太高了。”
张韬没看他。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反复摩挲,目光落在那张资产清单上。
飞机总装厂房。
风洞。
全套工艺图纸。
这些东西一旦被西方财团拿走,就会像之前无数东欧工厂一样。
设备拆卖,图纸封存,工人遣散,十几年积累的制造能力三个月之内灰飞烟灭。
再也拿不到了。
“机会窗口期转瞬即逝。”张韬把信纸放下,站起来,“西方资本一旦抢先接手,这套民机产能就会被拆解变卖。”
“取消回国的航班。”
苏磊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张韬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白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吴志清留守国内,盯住职工住房基金落地、整车生产和欧洲订单交付。”
“苏磊留在东德,稳住轴承厂和ETC现有业务。”
他把笔放下。
“我带安娜,去趟东欧。”
……
消息泄露得比预想中更快。
豪格安插在清算机构里的人,第二天就把情报送到了汉堡。
办公室里,豪格捏着那份情报简报,咬牙切齿地压着火气。
汽车没压住。
轴承厂没夺回来。
经销网络还在漏水。
现在这个中国人居然还要伸手碰航空制造。
他拿起电话,连拨了四通。
法兰克福。
伦敦。
苏黎世。
维也纳。
每一通电话只有一个主题。
联合报价,用现金挤死张韬。
挂完最后一通,他又让秘书拟了一份匿名材料,连夜发往东欧目标企业所在地的工会组织和本地媒体。
材料的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中方商人没有任何航空工业运营经验,接手之后只会把飞机工厂拆成废钢铁运回中国。
三天后,航空企业厂区大门口出现了第一批抗议传单。
两扇铁门锈迹斑驳,门柱上贴满了传单。
风吹过来,几张传单翻着卷角,露出最底下一行粗体字。
“中国人滚回去”。
张韬下车,扫了一眼。
厂区门口三三两两聚着几十个工人,有人叼着烟蹲在路牙子上,有人抱着膀子靠着墙。
目光全落在张韬身上,戒备、敌意、审视。
五十米外,停着两辆轿车。
车门开着,三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车旁,手里端着纸杯咖啡。
其中一个中年人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朝张韬这边瞟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苏黎世来的。
安娜昨晚发回的情报里提到过,维克多·鲍勃,瑞士工业资本的清算掮客,豪格拉来的盟军。
安娜跟在张韬身后,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鲍勃的人混在工人堆里,至少安插了三个。”
张韬没答话,直接往厂门口走。
他还没走到跟前,人群里一个壮汉挤了出来,手指着他,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就是那个中国老板?你来干什么?把我们的机器拆了装上火车运回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