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话还没说完,王玉玲已经接了上去。
“张总,不是我泼冷水。”她把财务台账翻到最后一页,数字朝张韬那边推了推,“东德轴承厂收购尾款、航空合作首期研发经费、米哈伊尔研究所季度运营拨付,三笔支出卡在同一个月。账面上的自由现金流刚刚转正,再砸进去一座商业广场的改造资金……”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伊万也没帮腔。
他了解张韬的脾气,但这一次,连他都觉得步子迈得有点大。
驻莫斯科办事处的几个骨干互相使眼色,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反对,但脸上全写着同一句话。
张总是不是被连赢几场冲疯了。
张韬把资产评估文件合上,没急着拍桌子。
“你们都觉得不该买。”
没人接话,等于默认。
张韬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莫斯科地图前面。
“卢布今年贬了多少?”
王玉玲脱口而出:“对美元跌了百分之六十以上,还在跌。”
“明年呢?”
王玉玲沉默了。
谁都知道答案,还会跌。
“手里握着卢布现金,每多放一天,就蒸发一截。”张韬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阿尔巴特区那个红点上,“但脚底下的地不会蒸发。实体商业不动产是这个阶段最硬的抗通胀资产,这不是冒险,是避险。”
“再说业态。”
“现在莫斯科的商业设施是什么样?露天棚户大市场,杂货摊位挤成一团,冬天冻得人站不住脚。你们见过有像样的商超吗?有集餐饮、影院、娱乐体验一体的购物中心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
没有。
别说莫斯科,整个俄罗斯都没有。
“消费需求不会永远被压住。”张韬平静地回答,“经济总会触底回升,老百姓手里迟早有钱花。谁提前把商业广场的硬件和业态布好,谁就吃第一口肉。”
王玉玲没吭声。
“等所有人都看懂了再入场,地价翻十倍你也买不到这个位置。”
他走回桌前,把评估文件推到伊万面前。
“全盘盘下。改造方案我来定,你负责产权交割。”
伊万点了一下头,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其余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反对。
张韬拍板的事,从来没有收回去过。
但会议室散场的时候,年轻骨干跟王玉玲并排往外走,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王姐,真砸啊?”
王玉玲推了推眼镜,没回头。
“他说砸,那就砸。账上的窟窿我来想办法补。”
嘴上这么说,步子却比平时沉了不少。
……
三天后,深夜。
办事处走廊尽头的传真室,机器突然响了。
值班的小刘起初没当回事。
半夜来传真是常有的事。
但第一页吐出来,他瞟了一眼抬头,整个人弹了起来。
港岛金行回款确认单。
紧接着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传真机没停过。
深圳珠宝行结算凭证。
离岸隔离账户到账通知。
切割分级质检报告。
销售终端流水汇总。
小刘手忙脚乱地接纸,一页接一页,摞起来有小半寸厚。
他拿着那沓单据冲出传真室,在走廊里差点撞上刚从卫生间出来的王玉玲。
“王姐!您看看这个!”
王玉玲接过单据,翻了第一页,手停住了。
巴沙耶夫交付的那批战备宝石原石。
东柏林完成精密切割分级,港岛和深圳双线同步铺货,终端销售全线收官。
大笔回款,已经落进集团离岸隔离账户。
她一页一页翻,越翻越快,最后翻到汇总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十秒。
从张韬布局宝石原石交易线开始,所有环节。
战区低价拿货、离岸主体隔离风险、东柏林精切提升溢价、港深双线覆盖高净值买家,全部闭环。
此前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海外财政赤字,现金流紧绷的阴影,在这一串数字面前烟消云散。
王玉玲拿着单据回到办公室,打开台灯,把计算器摁了十五分钟。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商业广场改造的资金缺口,补上了。绰绰有余。
第二天早晨,回款消息在办事处传开。
小刘把传真件复印了几份,摆在公共区域的桌上。
几个前两天还嘀咕“张总疯了”的骨干围过来看了一遍又一遍,谁也没再吭声。
伊万端着茶杯路过,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嘴角动了一下。
……
又过了几天,伊万敲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份新材料。
“张总,切尔基佐夫大市场。”
张韬接过来翻开。
莫斯科东北角,欧洲最大的露天批发市场之一。
华商云集,倒爷扎堆,日均客流量过万。
原经营方深陷巨额债务纠纷,法院已经冻结了部分账户,老板急于整体脱手。
“成熟客流是现成的。”伊万快速地汇报,“但里头水很深。私下转租、二房东层层加价、账外收费,积弊十几年了。”
张韬把材料合上。
“明天去。”
……
切尔基佐夫市场外围的停车场挤满了货车。
谈判出乎意料地快。
原老板坐在临时办公室里,脸色蜡黄,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公证文件按完手印,他拎着公文包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
苏磊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跑得太痛快了。”
张韬没接话。
产权交割手续走完,他让伊万带人进场清点,第一天就翻出来了。
原始租赁档案混乱得不像话。
同一个铺位三份合同,签约价、实收价、账面价三个数字,没有两个对得上。
二房东至少套了四层,最底层的华商交的租金,过完所有人的手,到原老板账上只剩三成。
张韬翻了两个小时的台账,把文件夹摔在桌上。
烂摊子远比预想的深。
但更大的麻烦,来得更快。
……
第二天一早,市场大门口围满了人。
三百多个华商商户聚在一起,人声嘈杂,情绪亢奋。
几个人举着临时写的纸板标语,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不准涨租金!”“不清退中国商户!”
苏磊站在二楼窗口往下看,脸色铁青。
“消息查到了。”伊万走进来,比苏磊的表情更难看,“本地一家老牌俄罗斯贸易集团,早就盯着这块市场。我们抢先拿下产权之后,他们的人连夜在华商里散布谣言,说东方曙光接手后要大规模清退所有中国商户,把租金抬到天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