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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人群越聚越多。
不少商户在这片市场摸爬滚打多年，被本地势力欺压惯了，恐惧已经刻进骨子里。
一听说新老板要赶人，多年积攒的怨气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有人开始拍铁门。
伊万沉声道：“张总，再拖下去，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一旦失控就是涉外事件。”
办事处几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张总，先出面安抚一下，口头答应稳住情绪，给我们争取几天时间梳理内部……”
“对，先把人散了再说，真闹起来谁都收不了场。”
张韬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转过身。
“不安抚。”
所有人愣住了。
“口头许诺是最没用的东西。今天说几句好听话把人哄走，明天谣言再传一轮，后天还得闹。”
他拿起外套。
“伊万，通知下去，全部聚集商户，十五分钟后，市场中央广场集合。”
他拉开门。
“开露天大会。我当面说。”
切尔基佐夫市场中央广场，原本堆货的空地被临时清出来一片。
三百多个华商商户挤在四周，后面还在不断涌人。
铁皮棚子投下参差不齐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焦躁和汗味。
张韬站在广场中央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板桌后面，没有话筒，没有扩音器。
人群不安分。
“新老板来了！就是他要赶我们走！”
靠前的几个人带头嚷嚷，嗓门大得像喊号子。
张韬扫了一眼，站位太整齐了，一看就是提前排练过的。
后方人群里，三四个戴着皮帽子的中年人缩着脖子，目光却一直往前排那几个带头喊话的人身上飘。
二房东。
伊万站在张韬身后三步远，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
张韬没急着开口。
他等人群的嚷嚷声过了第一波，等带头的人喊到嗓子有点哑，等后面真正老实做生意的商户开始不耐烦地往前挤。
他才拍了一下桌面。
所有人看向张韬。
“我只说一遍。”
他从伊万手里接过牛皮纸袋，抽出一沓纸，展开，贴在身后临时支起的木板上。
白纸黑字，中俄双语，四条新规。
“第一条。原始签约的合规华商商户，全部保留租赁资格。不搞无差别清退。一个不赶。”
前排那几个喊得最凶的人嘴巴张着，下半句卡在喉咙里。
“第二条。从今天起，废除所有二房东私下乱收的账外费用。层层转租、私自加价，全部取缔。”
人群里出现了细微的骚动。
后排那些一直沉默的普通商户，开始往前挤。
“第三条。租金按市场公允水平重新核定，公示定价标准，不搞暗箱操作。”
“第四条。”张韬的目光越过前排，落在人群后方那几个缩脖子的中年人身上。“违规转租牟利的二房东，取消摊位资格。”
然后，后排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商户挤到前面，盯着木板上的规定看了两遍，颤抖着问道，“这是真的？白纸黑字的？”
“盖了章的。”张韬指了指文件底部的公章和公证签名。
女商户转过身，冲后面喊了一嗓子：“都过来看！新老板不赶人，整的是二房东！”
下一秒，三百多人往木板前涌，互相推搡着看那四条新规，七嘴八舌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账外费用取消？老天爷，我每个月交的那笔管理费……”
“转租费呢？我租的铺子过了三道手，原价八百，到我手里变三千二！”
“写着呢写着呢，按公允水平核定，这价格起码砍一半都不止……”
带头闹事的那几个人被人流冲得站不住脚，灰溜溜往后退。后方那几个二房东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干净了。
其中一个胖子转身想溜。
伊万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广场出口，靠着铁门框，双手抱胸，看了胖子一眼。
胖子的脚步钉住了。
张韬没理他们。
他站在桌后面，等人群的兴奋劲过了第一轮，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现在开始，凡是合规原始签约商户，到伊万那边登记续租。带上你们的原始合同，排队办。”
队伍在十分钟内排出去一百多米。
那些二房东站在广场边缘，脸色比莫斯科的阴天还灰。
本地竞争对手精心策划的“华商暴动”剧本，演到这里，彻底落幕。
……
市场风波平息后，张韬把后续档案重录和摊位确权全部交给伊万。
“逐户核实原始合同，理清每一笔账。灰色地带的旧账该清的清，该追的追。”
伊万点头，没多问。
张韬当天下午动身，目的地。
俄罗斯中部某汽车工业基地。
此前通过贸易渠道订购的一整批发动机加工设备和配套技术图纸，约定本周完成最终交付。
国内极光汽车的发动机自主研发项目，就等这批东西回去开干。
……
汽车工业基地，厂区库房。
大批设备整齐码放在库区里，木质包装箱上贴着出厂铅封和编号标签。
苏磊拿着清单逐台核对，前面二十三台全部到位。
最后一整套核心机组的库位。
空的。
苏磊回头看张韬，张韬比早上进来的时候还平静。
项目负责人佛拉基米尔从库房后门走进来。
五十出头，肩宽体阔，工装外套敞着，里面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抱着文件夹，一个叼着烟。
“张先生。”佛拉基米尔在五米外站住了，没往前走。
“最后这批设备，我们需要重新商量一下。”
苏磊的眉头皱起来。
旁边的俄方对接办事员把目光挪开了，盯着地上的叉车轮胎。
“商量什么？”张韬问。
佛拉基米尔把双手插进口袋，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运输补贴。你们曙光集团在海外铺那么大的摊子，不差这点钱。最后这批核心机组和全套技术资料，加付一笔运输补贴费，数目我已经拟好了。”
他身后的人递过来一张单子。
苏磊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加付金额相当于原合同总价的百分之十五。
“否则……”佛拉基米尔偏了一下头，“设备暂时不出库。”
俄方办事员低着头，目光时不时飘向张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