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磊看向张韬。
张韬没看那张单子。
他转身走到库房角落里那张桌前,打开自己的公文包,抽出三份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面上。
第一份:原始采购合同,双方签字盖章,逐条列明设备清单、交付时间、付款节点、违约责任。
第二份:全部已付款银行凭证,每一笔汇款的流水号、到账时间、收款账户,清清楚楚。
第三份:双方往来书面函件,从询价到确认交付日期,每一封信件的签收记录都附在后面。
张韬把三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抬头看佛拉基米尔。
“合同第十一条,交付条款。全部设备及配套技术资料,在买方完成尾款支付后十五个工作日内完成出库发运。尾款到账日期……”
他翻开付款凭证最后一页,指了一下。
“十二天前。”
佛拉基米尔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张韬收回手。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按合同约定,今天之内完成最后一批设备和技术资料的出库装车。”
他拿起公文包里最后一个信封,拆开,抽出一张盖着仲裁机构抬头的空白申请表。
“第二,我现在就联系当地商业仲裁机构,提交全部材料,正式立案追究贵方单方面违约的全部法律责任。”
“违约金数额,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另外,仲裁裁决一旦生效,贵企业的违约记录会进入行业信誉黑名单。以后谁跟你们做生意,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条记录。”
佛拉基米尔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人。
一个把文件夹抱得更紧了,另一个手里的烟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张韬已经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等等。”佛拉基米尔哑声制止道。
张韬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抬头。
佛拉基米尔咽了口口水。
“按原合同办。”
四十分钟后,最后一套核心发动机加工机组从库房深处被叉车推出来,包装箱上的铅封完好无损。配套技术图纸资料装了整整六个档案箱,清点签收,一页不少。
装车,启运,发往口岸。
装载发动机设备的最后一节车厢在口岸完成铅封,张韬没在现场多留,连夜折返莫斯科。
办事处二楼走廊的灯还亮着,伊万的办公室门敞开,里面摞着半人高的文件。
张韬推门进去的时候,伊万正在跟王玉玲核对月度报表,两个人都没注意到脚步声。
“阿尔巴特广场上个月总营收。”伊万把一页纸翻过来,食指点在数字上。
王玉玲扶了扶眼镜,把计算器推到一边,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张韬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两个人同时转头。
伊万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克制住了的兴奋,把手里那页报表递过来。
“张总,商业广场的数据出来了。”
张韬接过去扫了一眼。
商超板块月均坪效比改造前翻了三倍。
影院上座率稳定在七成以上,周末场场爆满。
餐饮区入驻率百分之百,排队等位的商户名单已经排到下个季度。
休闲娱乐区是最大的意外。
保龄球馆和台球厅的日均客流量远超预期,贡献了整个广场将近两成的营收。
卢布在跌,物价在涨,但莫斯科上流的有钱人不是这么想的,他们的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他们需要娱乐,来排解时局动荡的不安。
一座像样的综合商业广场,在这座城市里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张韬把报表合上。
当初办事处上上下下觉得他“冲疯了”的那笔收购,现在变成了集团在俄罗斯最稳定的现金来源。
伊万接着说:“切尔基佐夫市场那边也理顺了,摊位确权完成了八成,账外收费全部砍掉之后,合规商户的续租率反而上来了。两块加在一起,俄罗斯业务这个月首次实现正向现金流。”
王玉玲在旁边补了一句:“严格来说,是大幅正向。”
张韬没接话,把报表搁在桌上,坐下来。
好消息从来不会单独来。
跟着好消息来的,是麻烦。
“找上门的人,多不多?”
伊万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把另一沓材料从抽屉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这是过去两周递进来的合作意向。”
厚厚一摞名片和信函。
张韬随手翻了几张。
本地建材商、连锁餐饮品牌、娱乐设备供应商,这些是正常的商业合作。
再往下翻,味道就不对了。
某地产集团副总裁,名片背面手写一行字:愿以个人名义注资入股广场运营公司,条件面谈。
某部门二把手的儿子,递了一封信,措辞客气得过分,大意是“愿为广场提供全方位的政策协调服务”,代价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股份。
最底下压着一张没有署名的便条,字迹潦草,只有一句话:有朋友想借广场的账户走一笔货款,金额不大,手续费从优。
张韬把便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
洗钱。说得再含蓄,也就是这两个字。
他把那沓材料合上,抬头扫了一圈办公室里的人。
王玉玲低着头整理计算器旁边的草稿纸,不说话。
伊万站在原地,等他表态。
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办事处负责外联的骨干老陈探进半个脑袋。
“张总,您回来了。我正想跟您说。”
“进来说。”
老陈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这两天有个叫科兹洛夫的,是本地一个实权部门负责人的公子,找了三回了。头两回我挡回去的,第三回他直接带人坐到广场一楼咖啡厅,点了杯咖啡喝了一下午,说等我们老板回来。”
伊万插了一句:“这人不好惹,他老子手里攥着好几个区的商业经营许可审批权。”
老陈搓了搓手:“我的意思是,这种本地权贵,不一定非要硬顶。让他入个小股,挂个名,面子给到了,咱们也多一层保护伞。真要在莫斯科长期扎根,迟早要跟这些人打交道的。”
张韬看着老陈,没急着回答。
老陈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在这片地界上做生意,完全不跟本地势力沾边,几乎不可能。
接纳一两个有背景的股东,换来政策上的便利和保护,这是大多数外资企业的通行做法。
但那张没有署名的便条还压在桌上。
口子一开,进来的就不只是一个科兹洛夫。
今天让一个人挂名入股,明天就有十个人拿着关系条子排队。
股东名册里掺进去灰色资本,账目上多出说不清来路的流水,到时候查起来,整个商业广场就是一颗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