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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夜，办事处传真机又响了。
这回是国内的线路。
吴志清发来的简报，只有两页纸，但每一行字都砸得很重。
曙光工业电子公司，依托德米特里科研小组远程技术赋能，研发团队攻克国内技术壁垒，自主研发的高精度数控控制器完成首批样机制造。
核心运动控制算法。
自主编写。
硬件通信接口。
自主设计。
首批样机上机实测，在产业园内部三台不同型号机床上连续运行一百二十小时，控制精度和系统稳定性全部达标。
吴志清在传真最后写了一段话：
“产业园上下都很振奋。唐宗仁和程建平看过实测数据，一致认为这款控制器不仅能满足极光汽车自用需求，还具备对外供货条件。国内大量中小机床厂长期依赖进口数控部件，价格高、供货慢、售后差，咱们的产品如果能走量，市场空间非常大。”
张韬把传真纸折好，塞进公文包内袋。
两条线同时传来好消息。
米哈伊尔的工控系统，国内电子公司的数控控制器。
前者解决产线自动化的“大脑”，后者解决机床精度控制的“神经末梢”。
拼图在一块一块合上。
但好消息传得快，坏消息跟得更快。
吴志清在简报最后附了一句：“消息已经在国内工业圈子里传开了，有几家老牌国营电子厂反应比较大，具体情况等您回来面谈。”
张韬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高端数控控制器，过去基本被国外垄断，国内那点市场份额攥在几家国营大厂手里。
日子过得舒服，技术不用自己开发，进口件贴个牌加个价转手卖，利润丰厚。
现在一家民营企业突然造出了达标产品，价格还能压下来。
这刀子直接捅进了他们的蛋糕。
国际列车上。
张韬坐在车厢里，桌面上摊着吴志清的简报传真，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桦林。
火车还没到国境线，国内的棋盘上已经有人开始落子了。
北京，科学院某研究所办公室。
严景山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那份标注着“内部参考”的行业简报上面。
简报第三页用红笔画了个圈，圈住的那行字写着。
曙光工业电子公司自研高精度数控控制器通过产线实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杜，看到简报了吗？”
电话那头是华北电子厂厂长杜绍庭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不悦。
“看了。”
严景山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不紧不慢地说道。
“一家民营小厂，搞出来的东西要是真能上量，你我手里那几个型号的进口替代项目，还怎么跟上面交代？”
杜绍庭沉声问道：“老严，你什么意思？”
严景山没直接回答。
他把简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曙光工业电子公司的注册信息上。
“后天，部里有个闭门技术评审会。我手里正好有几个议题可以加塞。”
他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那边准备一份材料，关于民营企业技术资质审核标准的……”
话说到一半，杜绍庭已经接上来了：“我明白了。”
省城火车站，月台上弥漫着煤灰和潮气。
张韬拎着公文包走出车厢，吴志清已经等在出站口，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来接风的。
“车上说。”
吉普车驶出火车站，吴志清把档案袋递过来。
“张总，你在国外这段时间，国内出事了。”
张韬拆开档案袋，里面是几份影印件和一沓手写整理的情报摘要。
吴志清一条一条说。
“科学院那边有个叫严景山的，研究所出身，在部里挂着技术顾问的头衔。他跟华北电子厂的杜绍庭联手，对外放了一套行业准入建议。”
张韬翻到第二页，上面用红笔划了重点、
“民营企业研发基础薄弱，产品质量缺乏长效保障机制，建议数控控制类设备新增特殊准入机制，须通过指定技术机构认证后方可进入国营企业采购目录。”
“指定技术机构。”张韬念了一遍。
吴志清冷笑一声：“那个所谓的指定机构，评审委员会里一半是严景山的人，另一半跟华北电子有业务往来。咱们的产品送进去，过不过全凭他们一句话。”
张韬把文件合上，没说话。
吴志清又补了一句：“新规还没正式发文，但风已经在行业里吹了一圈了。好几家之前跟咱们谈过意向的国营机床厂，电话突然不接了。”
吉普车拐进产业园大门，张韬下车，直接上了办公楼。
……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挂着京牌的黑色桑塔纳开进产业园。
杜绍庭从后座下来，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藏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身后跟着两个穿夹克的随行人员。
吴志清把人领进会议室，张韬已经坐在里面了。
杜绍庭坐下来，扫了一眼会议室的陈设，脸上带着倨傲。
“张总，久仰。华北电子跟贵公司虽然没正式打过交道，但你们那个数控控制器的消息，圈子里传得挺热闹。”
张韬没接客套话：“杜厂长远道而来，有什么事直说。”
杜绍庭身子往前倾了倾。
“张总是痛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
他从随行人员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行业大趋势，数控这块迟早要规范化管理。你们曙光的产品要想进入国营采购体系，光靠自己单打独斗，路很窄。”
他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
“我的建议是，双方联合生产。曙光把控制器的核心技术方案开放共享，华北电子负责渠道对接和品牌背书，以联合产品的名义进采购目录。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共赢。”
张韬把那份文件翻开，扫了两页，合上。
“杜厂长，我确认一下。你说的开放共享，是无偿的？”
杜绍庭笑了一下：“技术共享嘛，谈不上谁给谁钱。华北电子帮你们打通国企采购渠道，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回报。”
张韬把文件推回去。
“曙光的核心技术，不开放，不共享，不白送。”
杜绍庭愣了一拍，说道。
“张总，你可能没理解我的意思。”
“我理解得很清楚。”张韬看着他，“你要的不是联合生产，是拿我们团队三年的研发成果，换一张你随时能撤回去的入场券。”
杜绍庭的脸冷下来了。
“张总，实话跟你说。数控控制器这块市场，国营采购占了大头。你不配合这套规则，你们的产品，别想踏进国营采购的门。”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是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