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没接杜绍庭这句话。只是侧头看了一眼门口。
下一秒,唐宗仁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检测报告。
“杜厂长。”唐宗仁把报告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既然来了,不妨看看实际数据。”
报告是曙光自研控制器的完整上机实测记录。
三台不同型号机床,连续运行一百二十小时,控制精度、信号响应、故障率,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唐宗仁翻到对比页。
“这一列是曙光样机的数据,旁边这一列是贵厂HB-3型控制器的公开技术参数。”
“运动控制精度,曙光高出零点零三毫米当量。多轴联动响应速度,曙光快十一个百分点。连续运行故障间隔时间,曙光是一千四百小时,贵厂公开标称值是八百。”
杜绍庭的目光落在那组数字上,他没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
“数据都是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唐宗仁把检测机构的资质证明翻出来,搁在报告旁边,“杜厂长有疑问,可以随时复核。”
杜绍庭站起来,把中山装下摆扯了一下。
“数据好看不代表什么。市场认不认,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他没再多待,带着两个随行人员,头也不回地出了会议室。
桑塔纳的尾灯消失在产业园大门口,吴志清站在窗前,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是来招安的还是来下通牒的?”
……
杜绍庭回去之后,动作比张韬预想的还快。
一周之内,五家原本跟曙光工业电子洽谈过采购意向的国营装备厂,集体发来函件。
措辞大同小异,核心意思只有一句:暂停新品采购评估,等待行业准入规范明确后再行推进。
订单冻结。
渠道封死。
消息在集团内部传开。
产业园三楼走廊里,几个中层干部凑在一起,小声说道。
“国营采购大门关了,光靠民间散单,产能吃不饱。”
“要不就让一步?交出去几项非核心的技术参数,换个入场机会,先活下去再说。”
“对啊,胳膊拧不过大腿……”
程建平路过走廊,听了半句,站住了。
他没插嘴,转身上了四楼。
……
深夜,极光汽车产业园,张韬办公室。
台灯底下摊着两摞文件。左边是采购冻结清单,五家企业的函件叠在一起,每一封都盖着鲜红的公章。右边是杜绍庭阵营拟议的准入规则草案影印件,条款密密麻麻。
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秋雨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里面是热馄饨。
她没出声,把缸子搁在桌角,目光扫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
张韬抬头看了她一眼。
“吃完再想。”沈秋雨只说了三个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你做的决定,我都信。”
门关上了。
张韬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汤,把馄饨吃干净,放下缸子,拿起笔。
他在白纸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不求人。
第二行:不等人。
次日一早,张韬召集吴志清、唐宗仁、程建平,布置两条线同步推进。
第一条线,唐宗仁负责。
把曙光控制器全套第三方检测报告、多批次连续运行实测记录全部整理成标准化技术档案。
同时联系省内六家民营装备制造厂,开放实地样机测试,让客户自己上手跑,用现场性能说话。
国营采购进不去,就先把民间市场的基本盘握在手里。
第二条线。
程建平负责。把整件事完整梳理成书面材料。
不控诉任何个人,不打感情牌。
只客观陈述三件事实:第一,曙光自研控制器实测性能达标且优于同类产品。
第二,尚未正式发布的内部规则被提前用于冻结采购。
第三,所谓指定认证机构与竞争对手存在利益关联。
全套材料连同检测数据,递交省工信厅。
“打得过就正面打,打不过就绕着走,但绝不跪着进门。”张韬把笔搁下,“国营采购那扇门,早晚会开。但不是求来的,是我们自己撬开的。”
程建平点了点头。
两周后,省工信厅下发通知:组织数控控制器产品现场技术观摩与对比实测会,邀请行业主管单位、相关企业及技术专家到场观摩。
通知名单上,严景山、杜绍庭赫然在列。
观摩会设在省城工业技术检测中心,场地中央并排摆着两台同型号数控机床,分别装载曙光控制器和华北电子HB-3型控制器。
到场的人坐满了两排观摩席。
省工信厅的处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脸上没有任何倾向性的表情。
严景山坐在右侧,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记录本。
杜绍庭坐在他旁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盯着那两台机床。
实测开始。
曙光控制器先上。
机床启动,主轴转速拉升,多轴联动指令下达。
刀头沿着预设路径切削,金属碎屑均匀飞出,运行噪音平稳。
连续运行四十分钟,三轮不同工况切换,信号响应、定位精度、重复定位误差,每一组数据实时投射在侧面的显示屏上。
全部达标。
零故障。
接下来是华北电子HB-3型。
机床启动,前十五分钟一切正常。
第十八分钟,第二轮工况切换时,主轴转速出现一次零点五秒的迟滞。
现场观摩席上几个专家同时低头记录。
杜绍庭的脸拉了下来。
第二十七分钟,第三轮工况。
多轴联动指令下达后,Z轴出现一次定位偏差,误差值超出标称范围。
检测员当场在记录表上标注了红色标记。
杜绍庭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严景山的笔停在记录本上,半天没动。
实测结束,检测中心负责人当场宣读两组对比数据。
曙光控制器七项核心参数全面领先,零故障运行。华北电子HB-3型出现两次技术异常,三项指标未达标称值。
观摩席上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省工信厅的处长站起来,扫了一圈全场,什么都没说,带着材料离开了。
杜绍庭坐在椅子上,一直到周围的人走了大半,才站起来。
他走过张韬身边时,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一个字没说出来。